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几十名漕帮的代表们顺着木质楼梯快步走下得胜楼。
他们的步伐比上楼时急促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三楼大厅，只剩下了秦庚一行人，以及雷老虎和清水会的赵麻子。
雷老虎站在主桌旁，手里还捧着那个黄铜香炉。
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五爷。”
雷老虎转过身，将黄铜香炉稳稳地放在秦庚面前的桌面上，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畏。
“您这一手，算是彻底把他们镇住了。查船这招，打在漕帮的七寸上了。这帮孙子，平时仗着背后的势力在水面上作威作福，最怕的就是官府名正言顺的卡脖子。您这招一出，他们回去得好好掂量掂量，谁也不敢轻易来静海县找您的麻烦了。”
秦庚看着桌上的香炉，没有伸手去拿。
“治标不治本。”
秦庚平淡地说道，“他们今天退了，是因为没摸清我的底线，怕我真的查船毁了他们的生意。但漕帮的利益盘根错节，他们背后的主子不会甘心咽下这口气。明面上的冲突免了，暗地里的绊子少不了。”
秦庚站起身。
他看着雷老虎，交代接下来的善后事宜。
“静海县的盘口，从今天起正式归入平安车行的账目。算盘宋会留下来，和赵麻子交接具体的账本和人事。赵麻子，带着你清水会的弟兄，按我平安车行的规矩做事。不准碰烟土赌馆娼妓，做正经买卖。每个月按时交账。守规矩，有肉吃。坏规矩，我拿你祭旗。”
站在一旁的赵麻子是个满脸麻坑的粗壮汉子，听到秦庚点名，吓得一激灵，连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表忠心。
“五爷您放心，小人一定守规矩！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五爷的！”
秦庚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麻子，他转头看向雷老虎。
“雷堡主。今天这堂会一散，你把静海县交给我这件事就算是在道上坐实了。八大堂口拿我没办法，有可能会把气撒在你雷家堡的身上。”
秦庚略作思考，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明天，派人去平安县镇魔分司的衙门。去找李狗，从库房里领一块镇魔司的百户腰牌，以及一面绣着镇魔司字样的黑水旗。回去之后，把旗子插在你雷家堡的正门上，把腰牌挂在正堂。对外放出风去，就说雷家堡现在是镇魔司在静海县设立的协理衙门，专门协助查探水妖。你雷老虎，挂个协理的虚衔。”
雷老虎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有了这面旗子和这块腰牌，雷家堡就等于穿上了一层官府的保护衣。
在这兵荒马乱、妖魔横行的世道，这层虎皮比几百个护院都要管用。
八大堂口就算再有怨气，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攻击一个挂着镇魔司牌子的地方。
“多谢五爷体恤！雷某感激不尽！”
雷老虎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事情办完了。我回津门。”
秦庚没有多做停留，带着李狗和川子，转身向楼梯走去。
算盘宋留在了得胜楼，开始和赵麻子盘点那些关乎着每月大洋进项的账册。
离开得胜楼，秦庚一行人乘坐平底快船，顺着运河返回了平安县。
抵达平安县码头时，已经是下午未时。
天空中的灰色云层越发厚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特有的那种透骨的湿冷。
秦庚在镇魔司衙门里简单处理了几份关于新兵操练的文书，换下了一身赶路的粗布衣衫，穿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立领长衫。
他没有带李狗和川子，独自一人离开了平安县，雇了一辆人力车，向着津门城内的方向驶去。
静海县的水路盘口已经拿下，镇魔卫的军费有了着落，内政方面暂时进入了一个平稳的消化期。
现在，秦庚需要解决自身武道修行上的问题。
自从在长白山深谷中，突破至武道第七层之后，秦庚一直处于连轴转的忙碌状态。
招兵买马、安抚下属、应对镇远镖局的暗探、吞并静海县的漕运盘口。
他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去系统地思考第七层之后的道路。
第七层，达到这一境界后，肉身的密度和气血的运转已经达到了常人认知的极限。
精气神三者归一，反哺血肉。
秦庚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蕴含的恐怖力量，但他发现，传统的打熬筋骨和气血外放的方法，对现在的他来说，提升已经微乎其微。
暗金色的骨髓造血速度虽然快，但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无形的瓶颈。
前面该怎么走？
第八层的风景是怎样的？
这天下，明面上能给他解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师父，九层大师，津门第一拳叶岚禅。
初春的津门城，街景依然繁华但也透着一丝乱世的萧瑟。
街边的店铺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卖洋广杂货的、卖估衣的、卖点心的。
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郎与穿着破烂棉袄的苦力在同一条街道上擦肩而过。
远处的海河江面上，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火轮船汽笛声。
秦庚坐在人力车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脑海中没有丝毫的杂念。
半个时辰后，人力车停在了津门旧城区的一条僻静胡同口。
“先生，叶府到了。里面胡同窄，车进不去。”
车夫放下车把，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秦庚付了车资，多给了两个铜板的赏钱。
他迈步走进胡同。
不同于那些开门授徒、广收门面的大武馆，叶府平时大门紧闭，只有秦庚几位亲传弟子才能在这里进出。
叶府内的人口极为简单。
除了师父叶岚禅，就只有负责打扫庭院、生火做饭的老长工小魏。
诸如大师兄赵鼎、六师兄王忠等人，在津门都有各自的营生和落脚点，平日里并不住在叶府。
秦庚走上台阶，握住冰凉的黄铜门环，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哎哟，是五爷回来了。”
小魏看清门外站着的秦庚，将两扇大门全部推开，让出通道，“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硬。”
秦庚微微点头：“魏哥。师父在吗？”
“在的，在的。老爷子在后院的书房里看书呢。刚才还吩咐我烧水，说是这天气阴冷，适合喝热茶。”
小魏一边说着，一边将大门重新关好，插上木栓。
秦庚穿过前院的倒座房，沿着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十字甬道向里走去。
穿过垂花门，进入后院。
后院的正房是三间宽敞的大屋。
明间的门敞开着，挂着一领厚实的棉门帘以抵御寒风。
秦庚走到门前，伸手挑起棉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柔和，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大书案，案头堆着几摞线装的古籍和一些泛黄的拳谱。
在书案右侧的一片空地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木炭烧得正红，没有一丝烟气。
炉子上坐着一把紫砂水铫子，里面的水正在翻滚，发出如同松涛般的“沙沙”声，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来。
叶岚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棉袍，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
听到秦庚进门的脚步声，叶岚禅将手中握着的一卷残破古书放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地看着秦庚。
“来了。坐。”
叶岚禅的语气随意，指了指矮榻对面的一张竹椅。
“师父。”
秦庚走到竹椅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然后坐下。
他的身体保持着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叶岚禅没有急着问话，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手指关节粗大且平齐的手，提起了火炉上正在沸腾的紫砂水铫子。
滚烫的沸水被注入桌上的一个青瓷盖碗中，水流如同一条白色的细线，精准地落在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盖碗里是已经投好的陈年普洱。
沸水一冲，紧结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陈香混合着木质的沉稳气息，在温暖的屋内弥漫开来。
叶岚禅盖上杯盖，用杯盖轻轻刮去茶汤表面的一层浮沫，然后将茶水倒在茶海中，分出一个小瓷杯，推到了秦庚的面前。
“静海县的事情，办妥了？”
叶岚禅放下茶壶，声音平淡地问道。
叶岚禅虽然深居简出，但得胜楼里的交接，以及秦庚用查船的手段逼退八大堂口的事情，早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办妥了。”
秦庚端起面前的小瓷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雷老虎把盘口交了出来，漕帮的人退了。接下来的日子，应该能安稳一段时间，把手里的人手练出来。”
秦庚将杯中的普洱茶一饮而尽。
茶汤醇厚，带着一丝回甘，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沾染的一丝寒气。
叶岚禅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漕帮的人，说是重规矩，实际上重利轻义。你用朝廷的规矩压他们，打在了痛处，他们自然会退。但这帮人是属鳖的，咬住了一口肉就不会轻易松口。明面上不敢动你，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叶岚禅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秦庚的身上。
“第七层。”
叶岚禅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少见的赞许。
“古往今来，能在这个年纪把外家拳练到骨髓里，达成这步田地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你这份资质和命数，比你那几个师兄都要硬。”
“全靠师父当年打的底子，加上在长白山借了点大阵的势。”
秦庚客观地陈述，没有过分谦虚，也没有骄狂。
屋内安静下来。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秦庚看着桌上升腾的茶气，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此行的主要目的问了出来。
“师父。”
秦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叶岚禅。
“自从长白山回到津门，诸事缠身，一直没得空来向您老人家请教。今日静海县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特地赶来。”
秦庚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寻常的站桩、打熬力气，对于现在的肉身来说，已经如同泥牛入海，不起作用。这第七层之后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样的？”
“武道第七层之后，该如何修行？第八层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