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的肉身，已经到了常人认知的顶点。”
叶岚禅开口，声音平缓，“从第一层，到第三层。这条路，是由外向内。练的是肌肉、筋膜、骨骼、脏腑、骨髓，这是一个单向的过程。你不断地给肉身施加压力，用药物、用击打、用站桩，强迫肉身变得坚硬。”
“然后炼精气神，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让精气神变得越来越强。”
“这二者，都是直线。”
叶岚禅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直线。
“但这是有尽头的。铁打得再实，也有它的密度上限。你现在觉得寻常的打熬力气如同泥牛入海，不起作用，是因为你的肉身已经装不下更多的外力了。如果强行增加重物，或者用更猛烈的药物，肉身不会变强，反而会从内部崩裂。这叫物极必反。”
秦庚点头。
“所以，第七层开始，路就变了。”
叶岚禅的手指沿着两条线，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第七层的境界，古书上称之为‘炼虚’。”
“炼虚。”
秦庚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炼虚。”
叶岚禅继续说道，“这其中包含两步。第一步，叫‘炼肉化神’。第二步，叫‘炼神反虚’。”
叶岚禅端起身旁的茶壶，将杯子里的水倒满。
“先说‘炼肉化神’。你现在的肉身气血充盈，骨髓造血的速度远超常人。这些多余的气血精华，如果停留在体内不消化，就会变成一种负担。第七层的修行，就是要把这些肉身中多余的精华，提炼出来，转化为‘神’。”
“‘神’，指的是精气神中的神。它不是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你的意念、你的专注力、你的精神感知，也就是精气神。”
叶岚禅指了指秦庚的眉心，“普通人的神，散乱在五官和杂念中。而第七层武者的神，要凝练成实质。你将肉身多余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大脑，输送给你的感知神经。肉身的精华被消耗，转化为精神的敏锐度。”
秦庚静静听着。
“但这只是第一步。”
叶岚禅接着说，“单向的消耗，肉身迟早会亏空。所以必须有第二步，‘炼神反虚’。”
“肉身再坚硬，在微观的层面上，也有常人无法察觉的缝隙和暗伤。那些就是‘虚’。当你的‘神’强大到一定程度后，你要将这股凝练的精神力，反向沉入你的肉身。”
叶岚禅的手掌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
“用你的意念，去引导体内最细微的气血运行。让气血去修补那些平时根本锻炼不到的肌肉纤维末端，去填补骨骼中肉眼看不见的孔洞。精神力就像是针线，牵引着气血的修补。这个过程，就是精气神反哺虚弱肉身的阶段。”
“肉身精华化作精气神，精气神再反过来修补肉身。这两者之间建立起一个闭环。”
叶岚禅的手指再次在桌面上画着那个圆圈：“二者互相滋养，生生不息。只要这个循环不断，你的体力、恢复力、以及肉身的纯粹密度，就会以一种缓慢但绝对稳定的速度向上攀升。这就是第七层‘炼虚’的修行方式。”
秦庚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过程。
他内视丹田，感受着那团由龙蛇双阵眼气运组成的漩涡。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意念，引导丹田周围的一股气血，顺着经络向上，汇入大脑，随后再由大脑发出指令，将这股带有精神印记的气血，沉入左臂的一块肌肉纤维中。
那块肌肉纤维在气血的冲刷下，产生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酥麻感。
循环确立。
秦庚睁开眼睛，看向叶岚禅。
“我明白了。第七层，修的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循环。那么，第八层呢？”
叶岚禅放下手，目光变得深邃。
“第八层，古书上称之为‘极态’。”
叶岚禅吐出这两个字，屋内红泥小火炉的炭火似乎跳动了一下。
“第七层的循环，虽然生生不息，但一个人的容器终究是有大小的。”
叶岚禅解释道，“当你日复一日地进行‘炼虚’，肉身被精神力修补到没有任何一丝缝隙，精神力也吸纳了足够多的肉身精华，两者都达到了你这具躯体所能容纳的绝对饱和点。”
“这个阶段，就是将肉身和精气神练到了自身的极致。寸无可近，一分一毫都无法再增加。你体内的每一滴血都重如水银，你的每一个念头都坚如磐石。这便是‘极态’。”
叶岚禅看着秦庚，“到了第八层，你站在这世间，单凭肉身的质量和精神的密度，就能排开周围的天地气场。同阶以下的武者，甚至承受不住你散发出来的精神压迫。”
秦庚的呼吸平稳，没有被这种描述所影响，他只是客观地记录着这些信息。
“那第九层。”
秦庚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九层，叫做‘合道’。”
叶岚禅靠在软榻的靠背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武道巅峰的陈述。
“第八层极态，肉身和精气神虽然都达到了极致，但它们在你的体内，依然是两种东西。肉身是肉身，精神是精神。它们只是装在同一个容器里的水和油，虽然装满了，但界限分明。”
“想要突破到第九层，就必须打破这个界限。”
叶岚禅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在一起。
“将达到极致的精气神和肉身，彻底揉碎，合二为一。从此以后，你的血肉中蕴含着精神的意志，你的意念中带有物理的重量。你的身体不再是单纯的血肉之躯，而是与这天地间某种规则相契合的产物。”
“到了那一步，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引动周遭的天地大势。这便是第九层，合道。”
叶岚禅说完，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变温的茶水喝完。
屋内的空气恢复了安静。
秦庚坐在竹椅上，消化着叶岚禅讲解的三层境界。
第七层炼虚，建立循环；第八层极态，达到极致；第九层合道，两者合一。
脉络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玄学修饰。
“我明白了。”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长衫，对着叶岚禅躬身行了一礼。
“徒儿受教。”
叶岚禅摆了摆手。
“路要自己走。你身负双阵眼，体内的气运比常人庞大。这会加速你第七层循环的建立，但也会在你冲击第八层极态时，增加肉身的负担。自己把握分寸。”
“是。”
秦庚应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次日。
津门，南市。
九合饭店位于南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这里是津门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江湖帮派，甚至租界里的洋人，都喜欢在这里包下雅座，谈生意、摆平恩怨。
临近正午，九合饭店门前车水马龙。
拉人力车的车夫在街边排成一溜，叫卖报纸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
饭店一楼的大堂敞开着，里面摆着几十张八仙桌。
堂倌们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托着装满菜肴的木盘，在桌与桌之间的狭窄过道里灵活地穿行。
“来了您内！三位客官，里边请！二楼雅座，上好的明前龙井先泡着！”
堂倌响亮的吆喝声带着津门特有的市井尾音，在大堂里回荡。
秦庚带着算盘宋，走进了九合饭店的大门。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棉袍，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背着那把显眼的重刀。
算盘宋依然是那副账房先生的打扮，腋下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鼻梁上的黄铜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两人在一名堂倌的引领下，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环境比一楼清静了许多。靠近临街窗户的位置，用雕花的木屏风隔出了几个半敞开的雅座。
其中一个雅座里，雷家堡的堡主雷老虎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到秦庚走过来，雷老虎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两步。
“五爷，您来了。快请坐。”
雷老虎指了指主位，态度恭敬。
秦庚没有客气，走到主位上坐下。算盘宋坐在他的左侧，雷老虎坐在右侧。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酱牛肉、拍黄瓜、老醋花生，以及一壶烫好的烧酒。
“五爷，今日约您来九合饭店，是为了清水会最后一点交接的琐事。”
雷老虎坐定后，直接切入正题。
秦庚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雷老虎看向算盘宋，算盘宋会意，将夹在腋下的账册放在桌面上，翻开其中一本。
“五爷，雷堡主。”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开始汇报，“这三天时间，我带人去了静海县，把清水会的账目和人员名册彻底盘了一遍。”
算盘宋的手指在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滑动。
“清水会名下，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名登记在册的帮众。其中负责在码头上调度苦力的把头二十人，负责押运短途货物的护院三十人，剩下的都是跑腿和打杂的。”
“账目方面，静海县三个码头上个月的总流水是八千四百块大洋。刨去分给底下人的工钱、给沿途关卡的布设，净利润在三千二百块大洋左右。这笔钱，以前是清水会的赵麻子直接送到雷家堡。从这个月起，将直接送入平安车行的地下银库。”
雷老虎在一旁点头确认：“宋先生盘得仔细。一点不差。”
算盘宋合上账本，看向秦庚。
“五爷，人员和账目都没有问题。赵麻子那边也算老实，配合得很痛快。不过，这清水会既然归了咱们平安车行，名字和规矩就得改一改。”
“改成平安商行静海分号。”
秦庚平静地定下基调，“原来的人员留用，月钱涨一成。规矩照旧，不碰烟土、赌、娼妓。谁要是私下里收钱坏了规矩，按车行的家法处置。”
“明白。我回去就去县衙报备改名。”
算盘宋应下。
交接的事务谈完，雅座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雷老虎拿起酒壶，给秦庚和算盘宋倒上烧酒。
“五爷，这杯酒，雷某敬您。”
雷老虎端起酒杯，“静海县的盘口交出去，雷某心里算是踏实了。以后这水面上的风浪，还得仰仗五爷您来定海。”
秦庚端起酒杯，与雷老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就在三人坐在屏风后交谈时，二楼大厅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一个穿着破烂黑棉袄、头戴一顶油腻毡帽的干瘦老头，顺着楼梯溜达了上来。
这老头年过六十，满脸的褶子，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旱烟杆，腰间挂着一个发黑的酒葫芦。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腿上有旧伤。
“哟，老棒子，您老今天怎么又溜达上来了？一楼没您的座儿了？”
一名正在上菜的堂倌看到这老头，并没有驱赶，只是半开玩笑地搭了句话。
这老头名叫老棒子，是南市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局”。
他没有正经营生，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吹过唢呐，老了吹不动了，就靠着一张嘴和没皮没脸的劲头，在各大饭店酒馆里蹭吃蹭喝。
饭店的掌柜和堂倌们都认识他。
只要他不惹事、不打扰贵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在那些客人吃剩的桌子上捡几口剩菜，或者讨一碗底的劣质烧酒。
“去去去，小王八羔子，怎么说话呢。”
老棒子用旱烟杆敲了一下堂倌的肩膀，操着一口浓重的津门腔，“今儿个大爷我腿脚好，上来看看二楼的风景。你去后厨给我弄碟不要钱的咸菜疙瘩，再打半两烧刀子。大爷我一高兴，赏你个听曲儿。”
堂倌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菜盘走开了。
老棒子拖着那条瘸腿，在二楼大厅里转悠。
他的目光在各个桌子之间扫视，寻找着可以下手的目标。
二楼大厅中央的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三个外地口音的汉子。
这三人穿着粗布短打，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杂乱的胸毛。
脚下穿着沾满泥土的厚底皮靴，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
桌子旁边的空椅子上，放着三个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从形状上看，是未出鞘的单刀或者短剑。
桌上摆着整只的烧鸡、大块的酱肉，以及两坛尚未开封的老酒。
三人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狂放。
老棒子眼睛一亮，他最喜欢这种外地来的豪客。
这种人往往为了面子，不在乎施舍一点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