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张圆桌旁的三步外停下,摘下毡帽,拿在手里扇了扇风。
“三位大爷,外地来的吧?看这身板,这气派,准是走南闯北的英雄豪杰。”
老棒子满脸堆笑,说出了他那套熟练的讨饭话术,“小老儿肚子空了三天了,三位大爷行行好,赏口酒喝,保佑三位大爷一路顺风,发大财。”
坐在中间的一个刀疤脸汉子瞥了老棒子一眼。
他没有驱赶,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只烧鸡腿,随手扔到了老棒子的脚下。
“拿去吃吧,老骨头。大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刀疤脸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道。
老棒子连忙弯腰捡起那只沾了点灰尘的烧鸡腿,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毫不介意地咬了一大口。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老棒子一边嚼着鸡肉,一边退到旁边的一根柱子底下蹲下,并没有离开,打算听听这几个外地人的闲聊。
那三个汉子没有再理会老棒子,继续喝酒谈天。
几碗烈酒下肚,三人的脸色泛起了红晕,声音也越来越大。
“大哥,你说这津门地界,真有那么邪乎?”
坐在左侧的一个瘦高汉子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报纸上说长白山大阵开了,绝业的下半部散落天下。咱们兄弟这趟来,能捞着好处吗?”
刀疤脸汉子冷笑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捞不捞着好处另说,但这世道,是真他娘的乱了。”
刀疤脸汉子放下酒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你们是没看见,我来津门之前,在北边碰上的那档子事。”
“什么事?大哥你说说。”
右侧的汉子凑了过来。
刀疤脸汉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黑毛怪。”
听到这三个字,坐在屏风后的秦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听力极佳,虽然隔着木屏风,但大厅里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算盘宋和雷老虎也停止了交谈,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怪物,长得有一丈多高,浑身上下长满了黑色的硬毛,像钢针一样。”
刀疤脸汉子开始了他的讲述,语气中带着夸张的成分,“它不仅力大无穷,而且专吃人肉。”
“就在三天前,我路过静海县西边的林家村。”
刀疤脸汉子拍了拍桌子,仿佛他亲身经历了一场大战,“那黑毛怪直接冲进了村子。我当时躲在村口的土地庙里,亲眼看着那怪物一爪子把一个壮汉撕成了两半。血溅得有几丈高。”
两个同伴发出一声惊呼。
“那村里的人呢?”
瘦高汉子问道。
“全死绝了!”
刀疤脸汉子信誓旦旦地说道,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七十多户人家,三百多口子人。老弱妇孺,一个都没跑掉。那黑毛怪在村子里吃了一天一夜,整个林家村的地上,血流成河,连井水都变成了红的。那场面,惨啊。”
大厅里其他几桌的食客听到这番描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关于妖魔屠村的恐怖故事,在乱世中最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然而,蹲在柱子底下啃着烧鸡腿的老棒子,听到这段话后,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咽下嘴里的鸡肉,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棒子走到那张圆桌旁,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边缘。
“我说这位外地来的大爷。”
老棒子操着津门腔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您这牛皮,吹得可有点漏风了。”
刀疤脸汉子的话被打断,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老棒子。
“老东西,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
老棒子撇了撇嘴,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大爷,您说那林家村的人全死绝了,血流成河?小老儿我昨天下午,刚好去了一趟林家村。”
老棒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林家村东头的林老汉过六十大寿,请我去吹了两段喜庆的唢呐。村子里三百多口子人,全在打谷场上摆了流水席,吃着大白菜炖猪肉。大人小孩活蹦乱跳的。怎么到了您嘴里,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三天前就全被黑毛怪给吃了?”
老棒子干笑了一声。
“您要是想在津门这地界上扬名,编故事也得编个没人知道的偏远地方。这林家村离静海县不到二十里地,您在这儿睁眼说瞎话,这不是把大伙儿当傻子骗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周围的食客们明白过来,这个外地汉子纯粹是在为了面子吹牛,结果被一个要饭的老头当场揭穿。
对于江湖人来说,当众被拆穿谎言,是极其丢脸的事情。
刀疤脸汉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受到周围食客们嘲笑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身上。
恼羞成怒。
“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找死!”
刀疤脸汉子怒吼一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
“哗啦!”
桌上的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四溅。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伸向旁边的椅子,一把扯开包裹兵器的灰布,拔出了一把两尺多长的雁翎刀。
刀锋闪烁着寒光。
这三个汉子显然不是普通的走镖人,而是那种在绿林中刀口舔血的悍匪。
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
“唰!”
刀疤脸汉子举起雁翎刀,没有吓唬的意思,刀锋带着一股破风声,直接劈向老棒子的脖颈。
这一刀的速度极快,展现出了第三层化劲武者的扎实底子。
老棒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老头,虽然嘴碎,但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杀人的阵势。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刀锋落下,浑浊的双眼中充满了恐惧。
周围的堂倌和食客发出惊恐的尖叫声,纷纷向后躲避。
就在刀锋距离老棒子的脖颈还有不到三寸的距离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这只手没有衣袖遮挡,皮肤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泽。
手指粗壮,骨节平齐。
这只手直接握住了那把劈下的雁翎刀的刀刃。
没有金属碰撞的火花,没有气血外放的冲击波。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刀疤脸汉子感觉自己手中的刀,像是劈进了一座生铁铸就的山峰里。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至他的虎口,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处直接裂开了一道血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灰袍年轻人。
秦庚不知何时已经从屏风后的雅座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老棒子的身侧。
他单手握着锋利的刀刃,眼神平静地看着刀疤脸汉子。
“咔吧。”
秦庚的手指微微发力。
那把由精钢打造的雁翎刀刀刃,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了两截。
刀疤脸汉子握着剩下的一半断刀,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斜。
秦庚松开断刃,右手顺势向前一探,一把抓住了刀疤脸汉子的衣领。
动作简单,没有套路。
秦庚的手臂向外一抡。
刀疤脸汉子那一百多斤重的身躯,像是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秦庚单手扔了出去。
“砰!”
汉子的身体飞出三丈远,重重地砸在九合饭店二楼的一根承重红漆木柱上。
木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汉子顺着柱子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那两个瘦高汉子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没有退缩,而是同时拔出了身边的兵器,一左一右,向着秦庚扑了过来。
两人的步伐沉稳,刀法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长期实战训练的。
秦庚没有后退。
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三个在外地可能也算得上人物的悍匪,被秦庚干净利落地解决。
大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老棒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秦庚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灰袍衣摆。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汉子。
他们都还活着,只是骨折和重度昏迷。
算盘宋和雷老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五爷。”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看着地上的残局。
“找饭店的掌柜,把打坏的桌椅和饭菜钱赔了。”
秦庚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是。”
算盘宋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走向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
秦庚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老棒子。
老棒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爷,多谢救命之恩……”
秦庚没有理会他的道谢。
他走到刀疤脸汉子之前坐的那张破损的桌子旁。
刚才刀疤脸汉子在吹牛时提到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黑毛怪,林家村。
虽然老棒子证实了林家村的人并没有死绝,刀疤脸是在吹牛。
但这并不代表这个信息完全没有价值。
这三个悍匪一路从北边过来,他们之所以选择“黑毛怪洗劫村庄”作为吹牛的素材,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确实看到过关于这头怪物的踪迹,或者是听到了相关的传闻。
苏家老太爷。
那个悬赏十万大洋的逃犯。
长白山大阵开启后,各种妖魔邪祟都在向津门靠近。
苏天南如果真的出现在静海县或者津门周边的村落,对于平安县和刚接手的漕运盘口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秦庚转过身,看向走回来的算盘宋和雷老虎。
“我去一趟林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