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合饭店二楼的残局交由算盘宋与雷老虎处理。
秦庚将那件灰色的长棉袍脱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便于行动的黑色短打。
他拿起靠在桌腿旁的【镇岳】,用粗布重新缠裹妥当,背在身后。
没有叫人力车,秦庚顺着南市的街道,向着静海县西郊的方向步行出城。
天空中的灰色云层并未散去,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秦庚的步伐均匀,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随后过渡到城外的泥土路面。
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固定在三尺,呼吸绵长,胸腔的起伏微不可察。
二十里的路程,只是一段无需消耗太多体力的路途。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势变得平缓,大片的荒地与枯黄的芦苇荡交织在一起。
在一条岔路口的尽头,林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村落的规模中等,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
泥土混合着麦秸秆夯筑的院墙高低错落,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矗立在村头。
从远处看去,林家村没有任何遭遇过屠杀的迹象。
村落上空升腾着几缕炊烟,灰白色的烟柱在冷风中被吹散。
隐约有犬吠声和孩童的嬉闹声顺着风向飘来。
秦庚停下脚步。
他将意念沉入丹田,第七层“炼虚”境的感知向外铺展。
精气神凝练成实质的感知力,捕捉着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
炊烟的气味中没有木柴燃烧产生的草木灰味,也没有饭菜的香气,而是混杂着一种类似于陈年积水与地下淤泥发酵后的土腥味。
顺着风吹来的犬吠声,声带振动的频率沉闷,缺乏活物发声时胸腔共鸣的底气。
秦庚迈步,顺着长满杂草的土路,走进了林家村的村口。
村口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
老汉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正在编织一个捕鱼用的竹篓。
秦庚从老汉身边走过。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秦庚一眼,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后生,外头来的吧?咱们村好些日子没来生人了。”
老汉操着浓重的乡音开口。
秦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汉的身上。
老汉说话时,下颌的肌肉在牵引,声带在摩擦。
但在秦庚的微观感知中,老汉的胸腔没有起伏,肺部没有扩张,没有温热的气流从他的口鼻中呼出。
周围的冷空气在接触到老汉的面部时,没有发生温度的交换。
秦庚的视线下移,看着老汉拿着竹篾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青紫色,那是血液停止流动、红细胞沉积后形成的尸斑。
老汉手腕处的血管凸起,里面流淌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如同水银般凝滞的暗黑色液体。
老汉没有心跳。
他是一具尸体。
但老汉的手指依然在灵活地穿插着竹篾,动作熟练。
这是肌肉记忆在某种未知力量的驱使下,进行的机械重复。
“路过。”
秦庚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应。
“路过好,路过好。天阴了,快下雪了,赶紧赶路吧。”
老汉低下头,继续编织竹篓。
秦庚没有拔刀。百业书的行修词条没有给出致命的预警。
眼前这个老汉,身上没有妖魔那种暴戾的煞气,也没有怨鬼的阴毒,他只是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生活状态。
秦庚继续向村子里走去。
村子的主干道是一条被踩得坚实的黄土路。
两旁的院门大多敞开着。
秦庚走到一户人家的矮墙外,向院内看去。
院子里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家四口正围坐在桌旁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盆散发着热气的棒子面糊糊,还有一碟腌制的黑咸菜。
女主人用木勺将糊糊舀进粗瓷碗里,递给坐在对面的男人和两个孩子。
男人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就着糊糊大口吞咽。
“这咸菜腌得有点淡了。”
男人一边嚼着,一边抱怨。
“盐贵,能省就省点。”
女主人低声回了一句。
秦庚站在墙外,静静地观察着。
这四个人同样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皮肤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尸斑。
秦庚的视线锁定在男人的喉咙处。
男人的吞咽动作将糊糊和咸菜送入食道。
但在没有生机的躯体内,食道平滑肌无法进行蠕动,胃袋也无法分泌胃酸。
那些被吞下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落,直接堆积在僵硬的胃部空腔里。
随着男人不断地进食,胃部被撑起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食物残渣挤压着早已停止工作的肝脏和脾脏,甚至有几滴黄色的汁水因为胃部容量饱和,顺着男人的食管反涌到了口腔。
男人毫无察觉,咽下汁水,继续木然地进食。
两个孩子在桌底下互相踢着腿,发出干瘪的笑声。
秦庚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铁匠铺里,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在挥舞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生铁。
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铁匠的身上没有汗水,被炉火烤得发干的皮肤表面,因为肌肉的剧烈收缩,裂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暗黑色的凝固血液暴露在空气中。
磨坊里,一头骨瘦如柴的毛驴拉着石磨在原地转圈。毛驴的眼睛已经浑浊发白,腹部的皮毛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脂肪层。赶磨的妇女手里拿着鞭子,机械地抽打着毛驴的臀部。
整个林家村,是一个处于死活边界的怪诞标本。
秦庚走到村子正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有一口青石垒成的枯井,井台旁边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柳树。
秦庚走到柳树下,盘腿在冰凉的青石井台上坐下。将【镇岳】平放在膝盖上。
他决定在这里等待。
制造出这种现象的源头,必然隐藏在这个村落的某个角落。
半个时辰后。
村口外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错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林家村的村头停下。
秦庚坐在柳树下,目光透过交错的土墙缝隙,看向村口的方向。
来的是五个人。三男两女。
这五人的打扮与津门当地的武行截然不同。
他们贴身穿着紧致的丝绸武士服,外面罩着西北地界抵御风寒常用的羊皮翻毛坎肩。
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挂着统一制式的兵器。
那是西北刀客惯用的环首直刀。
刀身狭长,刀柄末端带着一个生铁圆环,圆环上系着红色的刀穗。
五个人的风尘仆仆,皮靴上沾满了干涸的黄泥,显然是经过了长途的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武服,外罩灰色的羊皮斗篷。
女子的身段匀称,面容清丽但透着一股常年在风沙中打磨出来的英气。
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稳健,落地生根,显露出第四层明劲巅峰的修为。
跟在她身后的四个男女,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修为在第三层化劲到第四层之间。
“师姐,这地方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林家村了。”
其中一名身材削瘦的男弟子手里拿着一份羊皮地图,对着前面的红衣女子说道。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红衣女子名叫赵青霜,是西北一流门派“祁连派”掌门的独生女。
赵青霜抬头看了一眼村头那几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村子里升起的炊烟。
“地图上标注的没错。大家把马匹拴在村口,步行进去。不要惊扰了当地的村民。”
赵青霜下达指令。
几人将马缰绳拴在树干上。
“师姐,咱们背着师傅偷跑下山,一路跑到这津门地界,真的能找到那什么八大绝业的线索吗?”
另一名女弟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和疲惫。
赵青霜转过头,看着师弟师妹们。
“长白山大阵的消息传遍天下,八大绝业的下半部散落各地。师傅为了门派的稳妥,选择封山不出。但祁连派在西北虽然算得上一流,放眼整个大新朝,却排不上号。若是不借着这次机会找到绝业,祁连派迟早会被其他得了绝缘的门派吞并。”
赵青霜的眼神坚定。
“我们在客栈里打听过了。那个被点名十二生肖之一的‘未羊’姚半仙,一路往北逃窜,最后的踪迹就在静海县附近消失。那姚半仙是个活罗盘,只要找到他,就有希望摸到绝业的边缘。这林家村是静海县周边的必经之路,我们进村打听打听,顺便讨口水喝,休整片刻。”
“师姐说得对。咱们只要避开津门城里那个叫秦庚的凶神,在这村落周边找找线索,出不了大岔子。”
削瘦男弟子附和道。
五人整理了一下衣着,顺着土路走进了林家村。
秦庚坐在枯井旁,听着他们毫无防备的交谈,面无表情。
赵青霜一行人进入村子后,首先遇到了那个在村口编竹篓的老汉。
“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客商,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向您打听个人。”
赵青霜走到大青石前,双手抱拳,客气地说道。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着赵青霜。
“喝水啊?水缸在院子里,自己去舀吧。”
老汉伸出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指了指旁边一处敞开院门的农家。
赵青霜顺着老汉的手指看去,目光在老汉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她常年练武,对气血的变化有一定的敏感度。
她觉得老汉的手背颜色有些不对劲,但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乡下老人常年劳作留下的冻疮。
削瘦男弟子自告奋勇,走进那个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了出来。
“师姐,给。”
赵青霜接过粗瓷大碗。
碗里的水有些浑浊,表面漂浮着几点黑色的灰尘。
水很冷,透过粗瓷碗壁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将碗凑到唇边,正准备喝下。
一股微弱但刺鼻的土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种味道,就像是挖开了掩埋多年的坟土。
赵青霜的动作停住了。
她将碗从唇边移开,低头仔细看着碗里的水。
在浑浊的水底,有一条白色的、细小的蛆虫正在缓慢地蠕动。
赵青霜的脸色微变,她将水碗直接泼在了旁边的土地上。
“师姐,怎么了?”
女弟子不解地问。
“这水不能喝,水里有虫,像是放了很久的死水。”
赵青霜沉声说道,顺手将空碗放在大青石上。
她转头看向那个老汉。
老汉依然低着头,手指机械地穿插着竹篾。
“老人家,你们这村子,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赵青霜继续打听姚半仙的消息。
老汉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老人家?”
赵青霜提高了一点音量。
老汉突然张开嘴。
“后生,外头来的吧?咱们村好些日子没来生人了。”
老汉说出了一句与刚才秦庚进村时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停顿和声带摩擦的干涩感都没有任何区别。
赵青霜的眉头皱紧。
她终于察觉到了这村子里的违和感。
周围的空气很冷,但这种冷不是初春的自然寒意,而是一种能够穿透皮肉、直扎骨髓的阴冷。
“师姐,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削瘦男弟子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土墙和房屋,“你看那边的烟。”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烟囱。
烟囱里冒出的灰白色烟雾,并没有随着高处的风向飘散,而是直直地上升了几尺后,像是一团沉重的棉絮般向四周扩散,最后缓缓下沉,笼罩在屋顶上。
“没有柴火味。”
另一名男弟子吸了吸鼻子,“这里太安静了,连几声狗叫都听起来假得很。”
赵青霜当机立断。
“不打听了。这村子透着邪气。我们直接穿过去,不要停留。”
她转过身,带头顺着主干道向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四名弟子紧跟其后,手掌都按在了刀柄上,保持着警惕的阵型。
他们顺着黄土路前进,经过了那户正在吃饭的人家,经过了打铁的铁匠铺。
那些村民对这五个外乡人的经过视若无睹,依然在按部就班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赵青霜看到那个男人吞下食物时胃部的不自然凸起,看到铁匠裂开的皮肤下没有流出的鲜血,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师姐,他们……他们好像不是活人。”
女弟子的声音在发颤。
“别出声,加快脚步。”
赵青霜低喝道。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
当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青石枯井旁边的秦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