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穿着黑色的短打,双眼微闭,膝盖上横放着一个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赵青霜在距离秦庚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的感知告诉她,坐在井边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活人。
但他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在这个充满活死人的怪诞村落里,一个坐在井边闭目养神的活人,显得更加不可测。
“朋友,打扰了。借过。”
赵青霜遵守着江湖规矩,远远地抱了抱拳。
秦庚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犹如一座雕像。
赵青霜没有去触这个霉头。
她打了个手势,带领师弟师妹们绕过枯井,继续向前走。
在经过枯井后,土路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一条路通向村外,另一条路则通向村子最深处的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比周围土坯房高大得多的青砖建筑,屋顶铺着黑瓦,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根剥落了红漆的木柱。
那是林家村的祠堂。
就在赵青霜准备带领众人走向出村的那条路时。
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突然从祠堂的方向散发出来。
这股气流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同实质般的黑色薄雾,贴着地面迅速蔓延过来。
黑色薄雾接触到路边的杂草,杂草瞬间枯萎发黑,化作一堆齑粉。
“退!”
赵青霜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直刀。
雪亮的刀锋在阴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光。
其余四人也纷纷拔刀,跟着赵青霜向后倒退了十几步,退到了距离祠堂数十丈外的一处空地上。
他们没有退向枯井的方向,因为那里坐着那个深浅不知的黑衣男人。
黑色薄雾在蔓延到祠堂外的空地边缘时停了下来,翻滚着,凝聚不散。
祠堂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
祁连派的五个人握着刀,呼吸变得粗重。
“师姐,那里面有东西。”
削瘦男弟子咽了一口唾沫,刀尖指着祠堂敞开的大门。
赵青霜没有说话,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在祠堂正中央的供桌前方,摆放着两张长条板凳。板凳上,架着一口硕大的黑漆棺材。
棺材的表面没有雕花,只有几道用朱砂画上去的符箓,但符箓的颜色已经被某种黑色的液体侵蚀得模糊不清。
随着两扇木门的完全敞开。
那口黑漆棺材发出了声响。
“嘎啦……嘎啦……”
那是生锈的铁钉被强行从木材中拔出的摩擦声。
在五人的注视下。
棺材厚重的木盖,被一股从内部产生的力量缓缓推开。
木盖滑落到一旁,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搭在了棺材的边缘。
那只手没有黑毛,也没有腐烂。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
透过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凝结成网状的黑色血管。
手指的指甲呈现出暗紫色,长约寸许,边缘锋利。
随后,一具尸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这具尸体穿着一套清朝时期的藏青色寿衣,寿衣上沾满了灰尘和不明的黑色污渍。
它的体型比普通人要大上一圈,身体浮肿,像是被水泡了许久。
它的面部保留着生前的轮廓,但五官已经扭曲。
尸体缓缓转过头,面朝祠堂外。
它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纯白色的巩膜。在巩膜的正中央,各有一个如针尖般大小的黑点。
当那两个黑点对准祁连派的五人时。
一股犹如实质的凶煞之意,如同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这不是活人的气血压迫,这是纯粹的死亡和怨毒在长时间的堆积后产生的实体冲击。
“走!出村!”
赵青霜感受到那股煞气,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东西不是他们几个第四层境界的武者能够对付的。哪怕是祁连派的掌门亲至,面对这种异变的尸煞,也得暂避锋芒。
五人转身,不再理会祠堂内的动静,朝着通向村外的那条土路狂奔而去。
他们的轻功底子不错,几步便跨出了数丈的距离。
但当他们顺着那条笔直的土路奔跑了大约一百步时,赵青霜发现了不对劲。
前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原本应该就在百步开外,但他们跑了这么久,那棵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任何缩短。
“师姐,路不对!”
削瘦男弟子也发现了异常,大声喊道。
赵青霜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在他们两侧,原本低矮的泥土院墙,此刻在视线中发生了弯折。
墙壁如同活物一般,缓慢地向内挤压,土块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原本宽阔的土路,变得越来越狭窄。
前方道路的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随后如同水波中的倒影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雾气。
“这是阴煞迷阵。那东西的气机改变了村子的地势。”
赵青霜的脸色变得苍白。西北门派虽然不精通风水阵法,但也知道这种被阴气封锁地气的现象。
“往旁边跑,翻墙出去!”
赵青霜指着左侧一处稍矮的土墙。
两名男弟子率先跃起,双手攀住墙头,用力翻了过去。
赵青霜和两名女弟子紧随其后。
他们翻过土墙,落在了一个农家的院子里。
没有停留,他们直接穿过院子,踹开院门,冲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祁连派的五人在林家村错综复杂的巷弄中左冲右突。
他们利用房屋、石磨、水缸作为掩体,试图找到一个没有被阴煞之气封锁的缺口。
但无论他们怎么跑,怎么转弯。
两侧的建筑都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的方式进行重组。
笔直的巷子会在尽头突然弯曲,原本是死胡同的地方会出现一条新的土路。
一刻钟后。
五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一条夹道中冲了出来。
赵青霜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羊皮斗篷上。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在他们前方数十丈外,是那座青砖黑瓦的祠堂。
黑漆木门依然敞开着。
那具浮肿的灰白尸体,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棺材。
它站在祠堂的台阶上,藏青色的寿衣在阴风中飘动。
它没有做出任何奔跑或者跳跃的动作,只是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向着他们逼近。
每走一步,它脚下的青砖上都会留下一滩黑色的水渍。
那些黑色的薄雾萦绕在它的身体周围,如同它的护卫。
“拼了!”
削瘦男弟子双眼充血,发出一声怒吼。
他知道退无可退,双手握紧环首直刀,将体内的化劲运转到极致,迎着那具尸体冲了上去。
“别过去!”
赵青霜想要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削瘦男弟子冲到尸体前方一丈处,双腿发力,整个人腾空跃起,手中的直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当头劈向尸体的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
尸体没有躲避,也没有抬手格挡。
它只是微微抬起头,那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盯着半空中的男弟子。
“当!”
直刀劈在尸体的额头上。
没有切开皮肉,而是发出了一声如同砍在生铁锭上的脆响。
精钢打造的直刀刀刃,在接触到那层半透明的灰白皮肤时,直接崩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削瘦男弟子感觉双手虎口剧痛,长刀险些脱手。
还没等他变招。
尸体抬起了右臂。
动作看似僵硬缓慢,但在男弟子落地的瞬间,那只长着暗紫色长指甲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男弟子的胸口。
尸体的手指没有发力去撕扯,而是直接刺破了男弟子的丝绸武士服,穿透了皮肉,抠住了他的肋骨。
“啊——”
男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一股极致的阴寒之气顺着伤口涌入体内,瞬间冻结了他胸腔内的气血运转。
尸体单手将男弟子举了起来。
然后,它张开嘴。
它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黑色的虚无。
它对着男弟子的面部,猛地吸了一口气。
肉眼可见的,一股白色的生气从男弟子的口鼻中被强行抽离出来,吸入了尸体的口中。
男弟子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暗。
几息之间,一个鲜活的青年便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尸体松开手。
干瘪的尸体掉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其余四人看着这一幕,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两名女弟子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青霜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丝,强迫自己保持站立。
尸体吸食了生气后,那层半透明的皮肤似乎变得稍微红润了一丝。
它转动头颅,将目光锁定了剩下的四个人。
继续向前迈步。
在这整个过程中。
秦庚依然坐在村子中央的青石井台上。
他距离祠堂前的战场,大约有一百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于第七层武者来说,不过是几个起落的功夫。
但秦庚没有动。
在祁连派的人被阴煞迷阵困住、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窜时,秦庚的目光在观察着那些移动的土墙和弯曲的道路。
他在用叶岚禅传授的“炼神反虚”的感知方式,解构着这个阵法的物理规律。
阴煞之气是一种高密度的能量场。
它并没有真正改变村子的物理建筑,而是通过扭曲光线、影响人类大脑的感官神经,制造出了一种空间的错乱感。
在秦庚凝练成实质的精神感知中,林家村的街道依然是笔直的,老槐树依然在那个位置。
那些扭曲的墙壁,只是一层覆盖在空气中的能量薄膜。
当那具尸体走出祠堂,单手捏死削瘦男弟子并吸干生气时,秦庚的视线锁定了尸体的身体结构。
没有黑毛。
这不是苏老太爷夺舍后的本体。
这是一具被苏老太爷用极阴之法炼制出来的衍生品,用来镇压这个阴煞阵法的阵眼,或者是用来收集这几百村民生气的容器。
尸体的防御力很高,能硬抗精钢直刀。
它的攻击方式单一,依靠阴气冻结活人气血,然后吸食生气。
秦庚在脑海中快速建立了关于这具尸体的战力评估模型。
按照客观标准,这具尸体因为没有武学招式和灵智,综合破坏力大约相当于第五层暗劲巅峰的武者。
但由于它不知疼痛、防御极高且自带剧毒的阴煞之气,第六层抱丹境的武者如果不了解它的底细,贸然近身也会吃大亏。
祁连派的剩下四个人,面对这具尸体,没有任何胜算。
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尸体已经逼近了赵青霜等人。
赵青霜知道逃跑无望,她举起手中的环首直刀,挡在三名师弟师妹的身前。
“我拦住它,你们分开跑!”
赵青霜的声音沙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但那三名弟子已经被恐惧彻底剥夺了行动能力,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尸体抬起手臂,暗紫色的指甲抓向赵青霜的脖颈。
赵青霜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秦庚坐在井台上,看着这一幕。
江湖上的生死,每天都在发生。
祁连派的人为了抢夺绝业下半部来到津门,技不如人死在这里,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因果。
他来林家村,是为了寻找黑毛怪的线索。
现在,线索已经出现。
这具衍生尸体背后,必然连着苏老太爷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