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霜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的最后一帧画面,是那只散发着腐臭与阴寒的灰白色手掌。
暗紫色的长指甲已经触及了她脖颈表皮的汗毛,那种不属于活人躯体的冰冷温度,让她的颈部肌肉产生了本能的痉挛,皮下的血管因为寒冷而收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坐在百步之外那口枯井井台上的秦庚,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对战局、距离以及那具衍生尸煞物理强度的测算。
“杀了这东西试试。”
秦庚的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念头升起的同一微秒。
秦庚的身体动了。
精气神在体内完成了一个闭环的循环,暗金色的骨髓瞬间泵出大量的气血,灌注进双腿的肌肉纤维群中。
秦庚的脚掌平贴在青石井台上,大腿与小腿的骨骼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杠杆发力角度,随后,肌肉收缩,向下蹬踏。
“咔嚓。”
那块历经了数十年风吹雨打、重达数百斤的青石井台,在秦庚脚掌的发力点下,呈现出蜘蛛网般的放射状裂纹。
石块的结构张力被瞬间打破,在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中,化作一堆细碎的石块向井内坍塌。
借着这股庞大的反作用力,秦庚的身体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向前平射而出。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短打布料,在剧烈的空气摩擦下发出“猎猎”的声响,布料表面的纤维被气流扯得笔直。
百步的距离,对于爆发出极致肉身动能的秦庚而言,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空气在他的身前被强行排开,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白色气浪。
原本弥漫在村子主干道上的阴煞黑雾,在接触到这股纯粹由物理动能带起的狂风时,如同被巨刃切开的薄纸,向两侧翻滚碎裂。
赵青霜等祁连派弟子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因为秦庚移动的速度,在短距离内超越了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
他们先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压从侧面撞击过来,压迫得他们的耳膜向内凹陷,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气爆声在他们耳边炸开。
秦庚已经越过了百步的距离,出现在了赵青霜的身前,刚好切入了那具尸煞与赵青霜之间的狭窄空隙。
他背在身后的【镇岳】重刀,在移动的过程中就已经被解开了粗布包裹。
一千六百斤的深海玄铁重刀,通体呈现出暗紫金色。
刀身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工匠在捶打时留下的生硬折叠锻纹。
秦庚的右手握住了长达一尺二寸的刀柄。
粗壮的手指骨节平齐,暗金色的皮肤下,肌肉的线条如钢缆般绞紧。
“铮——”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起手式。
秦庚单手抡起这把一千六百斤的重刀,自下而上,对着那具近在咫尺的尸煞,挥出了一刀。
第七层“炼虚”境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不讲理的霸道。
凝练如实质的精神意念,顺着秦庚的手臂,强行灌注进了【镇岳】的玄铁刀身之中。
原本只存在于武者体内的气血与意念,在突破了肉身的物理限制后,附着在了兵器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向外延伸的三寸刀罡。
这层刀罡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高密度气流在精神力的压缩下,形成的类似于固体边缘的锋锐气场。
伴随着刀罡的成型,一股属于秦庚独有的“龙虎真意”爆发开来。
空气中没有出现龙或者虎的具体幻象。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三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祁连派弟子,都清晰地产生了一种幻听。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顶级掠食者威压的频率振动。
如同猛虎在深山中的低吼,又如同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水下搅动水流的沉闷回音。
这种频率直接略过了听觉神经,作用在他们的心脏和脊髓上,让他们的内分泌瞬间失调,肾上腺素停止分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臣服与僵硬。
重刀切开了空气。
刀罡率先接触到了尸煞体表那层用来防御的浓郁阴煞之气。
之前能够崩断精钢直刀的半透明灰白皮肤,在这层裹挟着龙虎真意的刀罡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意义。
极阳至刚的武道意志,与极阴至邪的尸煞之气发生了物理层面上的湮灭。
“嘶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的声音响起。
尸煞那只长着暗紫色指甲的手臂,连同它的右侧肩膀,被【镇岳】的刀锋平滑地切开。没有血液流出,切口处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败絮状结构。
但秦庚的这一刀,并没有停留在“切断”的层面上。
一千六百斤的质量,加上秦庚恐怖的挥刀加速度,产生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巨大动能。
当这股动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具尸体的躯干上时,尸体的物理结构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碎裂声。
不是被砍成两截。
而是在重刀的撞击点上,尸体的胸骨、脊椎、肋骨,以及那些被阴气浸透的僵硬血肉,在千万斤的巨力挤压下,瞬间崩解。
巨大的冲击波以尸体为中心,向着后方呈扇形扩散。
祠堂门前的青砖地面被这股冲击波掀开,泥土和碎石向后飞溅。
那具原本还散发着凶煞之威的尸体,在秦庚的这一刀之下,连完整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它的躯体在半空中直接解体,化作了一团灰黑色的粉末。
这团粉末在气浪的裹挟下,向着祠堂内飘散,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灰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供桌和那口黑漆棺材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陈年老土的腥臭味。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秦庚保持着单手持刀斜指地面的姿势。
【镇岳】的刀刃上没有沾染任何污物,暗紫金色的刀身在阴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刀身上附着的刀罡和龙虎真意缓缓消散,周围排开的空气重新倒灌回来,形成了一阵微型的旋风,吹动了秦庚黑色的衣角。
赵青霜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刺痛,脖颈依然完好。
大口地喘息着,冷空气灌入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她的视线重新聚焦时,看清了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
黑色的短打,宽阔的脊背,以及那把体型夸张、压迫感十足的重刀。
顺着那把刀,赵青霜看到了满地的青砖碎屑,看到了祠堂门槛上覆盖的那层灰黑色的粉末。
那个刚才还能单手捏死她师弟、硬抗精钢直刀的怪物,消失了。
一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抽空了赵青霜所有的力气。她的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泥地上,手中的环首直刀当啷一声掉落。
身后的三名祁连派弟子,情况比她更糟。
那两名女弟子已经跌坐在地,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剩下的那名男弟子,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洇出了一片水渍,显然是刚才在那股生与死的威压下,失去了对括约肌的控制。
他们看着秦庚的背影,眼中的恐惧并没有因为怪物的死亡而消散,反而转移到了这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身上。
一刀将那等邪祟劈成粉末。
这种纯粹暴力的实力展现,超出了他们这些西北一流门派弟子对武道的认知上限。
在他们的观念里,哪怕是自家的掌门,面对那种级别的尸煞,也得布置阵法、使用符箓、配合精妙的剑招周旋半个时辰以上。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走过来,挥了一刀。
赵青霜的江湖阅历终究比师弟师妹们深一些。
她强忍着肺部的刺痛,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一个相对平稳的频率。
她看着那把极具辨识度的重刀,脑海中闪过在客栈里听到的那些关于津门地界的传闻。
单人提刀,压服京城武总十二名见神高手;
双阵眼加身,镇魔司主官,秦庚。
所有的特征,都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赵青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秦庚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在江湖规矩中表示尊敬且不具有攻击性的安全距离。
她双手抱拳,左手搭在右手背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态度拘谨。
“祁连派弟子赵青霜,谢过秦大人的救命之恩。”
赵青霜的声音沙哑,带着西北口音,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激和对强者的敬畏。“今日若非秦大人出手,我们师姐弟几人,必然折在这林家村的邪祟手里。这份恩情,祁连派上下铭记于心。日后秦大人若有差遣,只需递个话到西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三名跌坐在地的弟子见状,也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学着赵青霜的样子,远远地对着秦庚躬身行礼。
“多……多谢秦大人救命。”
他们说话的声音还在发颤。
秦庚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赵青霜等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施恩图报的期许。
他将手中的【镇岳】在空中甩了一下,甩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反手一背。
重刀发出一声沉闷的风声,稳稳地贴合在他背后的刀带上。
“趟江湖,生死自负。我出手不是为了救你们,只是这东西碍了我的事。”
秦庚开口了。
他的语速平缓,声调没有起伏,用最直白的语言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们来津门地界找什么绝业,是你们的贪念。命不够硬,就别接这接不住的因果。”
秦庚看着赵青霜,给出了一个警告。
“道谢免了。离我远点。我身上因果未消,招惹的东西比刚才那具尸煞难缠得多。你们跟在我旁边,指不定会被波及,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