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秦庚不再理会这四个祁连派的弟子。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祠堂的台阶。
留下赵青霜等四人站在原地。
秦庚的话说得很绝,完全没有给这几个江湖客留面子。
按照西北武林的做派,被人如此轻视,即便是救命恩人,脸上也会挂不住,多少得说几句撑场面的场面话,然后拂袖离去。
但此时此刻,这四个祁连派的弟子,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那名男弟子看了一眼四周。
林家村的阴煞迷阵并没有因为那具尸煞的死而立刻解开。
灰白色的雾气依然在巷子的尽头翻滚,那些扭曲的土墙和虚假的岔路依然存在。
更远处的铁匠铺里,依然能听到“叮当、叮当”打铁的声音;
那户农家的院子里,似乎还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动静。
这个几百口人全部变成活死人标本的村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坟墓。
“师姐……”
女弟子压低了声音,一只手紧紧抓着赵青霜的羊皮斗篷边缘,指节发白,“咱们……咱们不走吧。这村子太邪了,我怕我们一走远,又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男弟子也连连点头,咽了一口唾沫:“秦大人虽然话说得难听,但他能一刀砍碎那怪物。只要咱们别凑得太近,在他身后待着,总比咱们几个在这迷阵里乱撞要稳妥。”
赵青霜咬了咬牙。
理智告诉她,秦庚说的是实话。
像秦庚这种身背双阵眼、处于天下风暴中心的人物,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绝对不是他们几个第四层武者能够插手的。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谓的江湖颜面。
在这片充满未知和死亡的死寂村落里,前方那个穿着黑衣、背着重刀的宽阔背影,是他们目前能够抓住了的唯一一根稻草。
“跟上。保持十步的距离。不要出声打扰秦大人,也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赵青霜下达了命令。
四个人蹑手蹑脚地迈开步子,像是在冰面上行走一般,小心翼翼地跟在秦庚的身后,向着祠堂走去。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惹怒了这位杀神;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一转眼秦庚就在迷阵中消失不见。
秦庚走上了祠堂的青石台阶。
他当然察觉到了身后那四个人的尾随。但他没有回头驱赶。
只要这几个人不干扰他的行动,他也懒得去理会几个无足轻重的炮灰的死活。
秦庚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门槛内外的那层灰黑色粉末上。
这层粉末,是那具衍生尸煞被【镇岳】彻底粉碎后留下的残渣。
秦庚走到门槛前,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目光注视着地上的粉末。
秦庚的眉心产生了一个细微的褶皱。
刚才那一刀虽然痛快,但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
物理层面的绝对毁灭,导致尸煞的躯体结构完全崩解,常规的验尸手段已经无法使用。
但这难不倒已经踏入第七层境界的秦庚。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
两秒钟后。
秦庚的双眼猛地睁开。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他的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放大,眼白部分充血,几缕细微的血丝迅速蔓延至虹膜边缘。
秦庚将体内凝练如实质的精气神,分出了一缕,直接灌注进双眼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状态下,秦庚的双眼就如同西洋人使用的那种带着镁光灯的大型照相机。
“咔嚓。”
在秦庚的视界里,仿佛响起了一声快门按下的声音。
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一种由黑白灰以及能量波段组成的高对比度底片。
地上的那堆灰黑色粉末,在秦庚的微观视角下被无限放大。
原本看起来毫无规律的粉末,开始呈现出复杂的内部结构。
秦庚看到了粉末中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红色的丝线。
那是尸体在生前被强行注入某种特殊气血后,残留在细胞壁上的能量纹理。
这些暗红色的丝线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类似于符箓的微观阵法图谱。
秦庚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快速读取着这些纹理的信息。
这种将活人转化为尸煞,并且保留其肉身韧性的炼制手法,有着明显的特征。
它需要极阴之地的泥土作为介质,需要吸食大量的生鲜怨气,最重要的是,需要施术者本身的本源气血作为引子。
秦庚将视界中提取到的这种暗红色气血的波动频率,在大脑的记忆库中进行搜索比对。
他的记忆回到了津门武会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混乱的擂台,被夺舍的苏老太爷撕裂了官方千户的身体,挟持群雄,沉入江底阵眼。
在那一刻,苏老太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融合了古老妖气、人类气血以及极度贪婪的复杂气息,被秦庚的精神力牢牢地记录了下来。
“嗡。”
粉末中残留的暗红色丝线频率,与记忆中苏老太爷的气息,产生了完美的重合。
就像是两枚相同的指纹对在了一起。
确认了。
这具衍生尸煞,正是出自苏家老太爷之手。
林家村这几百口村民被抽干生气变成活死人标本,林家村地气被阴煞迷阵封锁,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里。
苏老太爷在长白山龙脉重聚的过程中没有露面,原来是潜伏在津门周边的静海县,利用这种阴毒的邪术,吞噬整个村落的生机,以此来恢复他在武会上受到的创伤,或者在积蓄力量准备冲击更高的境界。
就在秦庚得出结论的这一刻。
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突变。
原本只是阴冷、沉滞的空气中,气压骤然下降。
这种气压的下降速度极快,导致空气中原本就存在的水汽迅速凝结。
天空中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仿佛突然被某种力量向下拉扯了十几丈,沉沉地压在林家村的屋顶上。
“呜——”
一阵风声从村子外围的旷野上吹了过来。
这不是初春自然的北风,而是一股带着浓烈腐败泥土味、夹杂着类似野兽喘息频率的黑风。
黑风席卷了整个林家村的街道。
风速很大,吹得土路上的黄沙漫天飞舞。
但在这漫天的黄沙中,夹杂着一些不属于自然界的东西。
那是一团团、一缕缕黑色的毛发。
这些毛发不像人类的头发那样柔软,它们粗糙、坚硬,表面泛着一种金属般的黯淡光泽,就像是生锈的钢丝。
黑色的风裹挟着这些坚硬的黑毛,在村子的巷弄、墙头、枯井边滚动。
“沙沙沙。”
黑毛在地上滚动时,与青砖和黄土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几缕黑毛挂在了村口的枯树枝上,风一吹,竟然直接将枯木的表皮切割出了几道深达半寸的豁口。
这股风没有温度。
它吹过人体时,带走的是活人的体温和生物电。
秦庚眼中的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他收回了灌注在双眼中的精气神,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眼白的血丝也迅速褪去。
他直起腰,抬起头。
目光穿过祠堂敞开的大门,看向村子主干道的方向。
那些滚动的黑毛,那些凝结了实质性恶意的黑风,正在以一种包围的态势,向着祠堂所在的这片空地汇聚。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被这股黑风抽离了。
秦庚的鼻腔里充满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妖气。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秦庚的脸色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左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镇魔司百户腰牌边缘。
“来了。”
秦庚在心底默念了两个字。
声音平淡。
与秦庚的镇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他身后十步开外的那四个祁连派弟子。
当这股黑风席卷而来,当他们看到那些如钢丝般在地上滚动、切割土墙的黑毛时,他们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勇气和理智,被彻底击碎了。
赵青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绿。
相比于刚才那具只能依靠阴气伤人的衍生尸煞,这股随风而来的气息,带着一种碾压级别的生命层次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让赵青霜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布满黑毛的巨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啊……”
一名女弟子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叫。
她双腿发软,彻底失去了站立的能力,直接跪倒在泥地上,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黄土,试图从大地上寻找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那名男弟子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这是一种生物在面对不可战胜的天敌时,展现出的最原始的生理崩溃。
在这个崩溃的过程中,他们残存的本能做出了唯一的反应。
赵青霜拖着僵硬的双腿,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