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风裹挟着那些犹如生锈钢丝般的毛发,在林家村的巷弄与枯井边翻滚。
气压降到了一个低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泥土味与妖魔特有的腥臭。
秦庚站在祠堂门前的青砖空地上。
他的双腿微微分开,脚掌如同生根般贴合着地面。
第七层“炼虚”境界的肉身在这一刻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暗金色的骨髓加快了造血的速度,粘稠如水银般的血液在宽阔的血管中奔涌。
他心跳的频率开始下降,每一次搏动都沉闷得如同远处的战鼓,将庞大的气血输送到全身的肌肉纤维群中。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镇岳】重刀一尺二寸长的刀柄。
粗壮的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指甲边缘扣进了刀柄缠绕的粗布缝隙里。
只要那股黑风中隐藏的本体显露出一丝实体轮廓,这一千六百斤的深海玄铁重刀就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斩断一切的物理动能。
然而,就在黑风距离祠堂外的空地不足十丈、那些锋利的黑毛即将切割到青砖地面的瞬间。
空气中那种实质性的恶意与生命层次的压迫感,突然出现了断崖式的跌落。
就像是一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弓弦,被人在中间直接剪断。
天空中被强行拉扯下来的灰色云层停止了下沉,开始随着高空的自然风向缓慢飘动。
那股带着腐败气味的黑风失去了源头的支撑,风速骤减,化作了一阵普通的初春穿堂风,吹过林家村的土墙和屋顶。
半空中翻滚的那些黑色毛发,在失去了妖气的灌注后,表面那种金属般的黯淡光泽迅速褪去。
它们变得如同普通的枯草一般脆弱,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散落在黄土路面和杂草丛中,再也无法对周围的物体造成任何切割伤害。
弥漫在整个林家村上空的阴煞黑雾,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地下渗入、消散。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随着阴煞之气与妖气的彻底抽离,林家村内那些维持着“活死人”状态的村民标本,失去了支撑他们活动的最后一种能量纽带。
物理层面的死亡规则,在停滞了不知多久之后,重新接管了这七十多户、三百多口人的躯体。
村口那块大青石上。
原本正在机械地编织竹篓的老汉,双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那根穿插到一半的竹篾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泥地上。
老汉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是一截朽木般向侧面倾倒。
“砰。”
他的头部重重地磕在青石的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血液流出,他那张布满尸斑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眼球中的浑浊彻底凝固,变成了灰白色的死灰。
主干道旁的那户农家小院里。
围坐在缺角木桌旁的一家四口,动作在同一时间定格。
正在咀嚼咸菜的男人,下颌的肌肉失去了最后的韧性,嘴巴无力地张开,那些混合着黄色胃液和没有消化的棒子面糊糊,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衣服上。
随后,男人的上半身向前栽倒,脸部砸在粗瓷碗里,将瓷碗压得粉碎,瓷片扎进了他灰暗的面部皮肤中。
女主人和两个孩子也相继从长条板凳上滑落,瘫软在桌子底下的泥地上,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姿态。
铁匠铺里。
那个光着膀子、不知疲倦地挥舞铁锤的铁匠,高举着铁锤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量。
沉重的铁锤脱手落下,直接砸在了他的脚背上,将他原本就已经干瘪的脚趾骨骼砸得粉碎。
铁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堆满煤渣的地面上激起一阵黑色的粉尘。
磨坊里那头骨瘦如柴的毛驴,前腿一软,跪倒在石磨旁,腹部那一块失去皮毛的脂肪层直接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赶磨的妇女手中的皮鞭掉落,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最终瘫倒在一堆麦麸之中。
整个林家村,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寂静的停尸场。
那些原本被阴煞之气掩盖的尸体腐败气味,随着能量的消散,开始在初春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庚站在祠堂门前,看着视线尽头那些倒下的躯体。
他的肌肉群缓缓放松,心脏的搏动频率也回落到了正常的范围。
握着【镇岳】刀柄的右手松开,刀刃斜指着地面。
“这么怕我?”
秦庚眯了眯眼睛,平淡地陈述了一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前传出很远。
苏家老太爷,在津门武会上大开杀戒、悬赏十万大洋的黑毛老怪。
在面对刚刚踏入第七层境界、一刀劈碎衍生尸煞的秦庚时,选择了不战而退。
秦庚的脑海中浮现出周支挂的面容。
这是一笔血债。
秦庚的行事准则里,仇恨不需要用情绪去渲染,只需要用刀去结清。
苏老太爷既然在这个世界上还活着,那么这笔账,迟早要用这头老妖的命来填补。
秦庚将意念沉入丹田。
丹田之内,那团由长白山大阵中截取而来的龙蛇双阵眼气运,正在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秦庚闭上双眼,利用这股气运与天地间散落的八大绝业之间的神秘联系,开始进行深度的感知。
“辰龙”与“巳蛇”的气运在秦庚的精神力催动下,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探测波,以林家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秦庚的感知穿透了泥土、穿透了枯树、穿透了冷空气。
很快,他在西北方向的大地深处,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
这股波动晦涩、阴冷,带着一种类似于焚烧尸体时产生的灰烬气息。
薪火渡。
八大绝业之一,能够通过吸食他人气血与生机来延续自身寿命、改变肉身结构的邪异传承。
秦庚很清楚,苏家老太爷之所以能够将自己炼制成那种黑毛怪物,并且在林家村布下这种抽取几百口人活人生气的阴煞阵法,依靠的正是这门薪火渡的残卷或者相关法门。
在秦庚的感知网中,这股代表着薪火渡和苏老太爷本体的波动,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西北方向的荒野深处移动。
它的移动轨迹避开了官道和人烟密集的村落,专门沿着地下水脉和荒无人烟的乱葬岗穿行,显然是为了借助地底的阴气来掩盖自身的行踪。
秦庚在脑海中计算着对方的移动速度和两者之间的距离。
以苏老太爷目前展现出来的遁逃速度,秦庚如果全力施展第七层的肉身爆发力进行追击,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的时间才能在静海县边界的深山中将其截停。
秦庚睁开眼睛,瞳孔中的龙蛇气运虚影缓缓隐没。
“既然能找到,那就先不急于一时了。”
秦庚摇了摇头,做出了判断。
这并不是退缩,而是基于目前局势的最优解。
苏老太爷在暗处布置了多久、是否还有其他的后手、那片深山之中是否存在其他的妖魔巢穴,这些都是未知数。
秦庚刚刚接手静海县的漕运盘口,平安县的大本营还需要巩固,三百镇魔卫的换装和训练正在关键时期。
为了一个受了惊吓、正在疯狂逃窜的老妖,贸然孤身深入未知的险地,不符合秦庚一贯务实求稳的行事风格。
反正他身负双阵眼,就如同掌握着一个能够随时定位八大绝业的活雷盘。
苏老太爷带着薪火渡,无论逃到哪里,在秦庚的感知中都如同黑夜中的火炬一般显眼。
等到津门的内政彻底理顺,镇魔卫形成战斗力,再带上神机处的火器去进行物理超度,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
秦庚转过身,将【镇岳】重新用粗布包裹好,背在身后。
他迈开步子,顺着原路向林家村的村外走去。
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祁连派的四名弟子正互相搀扶着,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黑毛怪的退去,让他们从那种生理崩溃的边缘稍稍缓过了一口气。
但当他们看到周围那些倒毙在地的村民尸体、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尸臭味时,新一轮的恐惧再次攫取了他们的神经。
林家村的阴煞迷阵虽然解开了,但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人坑。
“师姐……我们赶紧走吧。”
那名女弟子紧紧抓着赵青霜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赵青霜的肉里。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目光不敢在路边的任何一具尸体上停留。
那名男弟子也是脸色煞白,双腿打着摆子。
“跟上秦大人,别掉队。这村子里指不定还有什么残留的邪气。”
赵青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做出了决定。
四个人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迈着僵硬的步子,踩着一地散落的黑色毛发,紧紧地跟在秦庚的身后。
他们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们感觉到一丝来自前方那个强大背影的安全感,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惹恼了这位杀神。
一行人穿过死寂的主干道。
路过那户农家院子时,赵青霜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脸部扎满碎瓷片、趴在木桌上的男人尸体。
那碗混合着胃液的糊糊散发着酸臭味,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绿头苍蝇已经落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上,开始产卵。
赵青霜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到了村口那块大青石旁。
之前在这块石头上机械编织竹篓的老汉,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
他那只布满尸斑的手边,散落着几根沾着泥土的竹篾。
祁连派拴在村头老槐树上的五匹马,有两匹已经在刚才那股黑风的妖气压迫下口吐白沫,倒地毙命。剩下的三匹马也是浑身被汗水浸透,四蹄发软地瘫在树根旁,短时间内显然是无法骑乘了。
秦庚在村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几匹死马,也没有理会身后那四个惊魂未定的祁连派弟子。
他看着前方通往津门方向的土路。
“津门这地界,水深王八多,乃是实打实的是非之地。”
秦庚背对着他们,平淡地开了口。
“你们这种寻常的西北把式,没那个命,就别来趟这浑水。天底下的饿狼都盯着这块肥肉。但肉不是谁都能吃的。”
秦庚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站在身后的赵青霜。
“贪心的话,容易把命搭进去。这几百口子绝户的林家村,就是下场。这是给你们的忠告。听不听,在你们。”
说完这番话,秦庚不再做任何停留。
他迈开均匀的步伐,顺着荒野上的土路,向着静海县和津门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短打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孤挺而冷硬,几步之间,便走出了十数丈远。
祁连派的四名弟子站在村口的枯树下,看着秦庚远去的背影。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师姐,秦大人走远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男弟子看着瘫倒在地的马匹,又回头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林家村,语气中充满了彷徨。
“他说得对,这地方不是我们能待的。刚才那具尸煞,还有后来那阵黑风,随便哪一样都能把我们碾死。我们还是回祁连山吧。”
女弟子带着哭腔哀求道。
赵青霜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在秦庚消失的方向和林家村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西北风吹在她的脸上,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吹得凌乱。
秦庚的忠告很刺耳,但句句都是实情。以他们四个第四层明劲、化劲的修为,在如今群魔乱舞的津门地界,连当炮灰的资格都勉强。
但是。
赵青霜握紧了手中那把刀刃崩口的环首直刀。
祁连派在西北的处境同样艰难。
随着天下大乱,资源被大门派瓜分,祁连派如果不抓住这次八大绝业散落的机会找到突破的契机,迟早会被那些得了绝业的邪修或者其他门派吞并、灭门。
横竖都是一个死局。
“不回祁连山。”
赵青霜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师姐!”
两名弟子惊呼。
“富贵险中求。”
赵青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被绝境逼出来的贪婪与执拗。
“秦大人实力通天,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很正常。这附近肯定还有关于八大绝业的线索。我们不进津门内城去招惹那些大势力,我们就在静海县的外围边缘待着。”
赵青霜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马。
“把马上的干粮和水带上。我们步行去静海县找个客栈落脚。只要我们小心行事,未必没有机会捞到一点好处。”
三名弟子看着赵青霜坚决的面庞。
他们心中虽然恐惧,但在门派存亡的压力和八大绝业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的巨大诱惑面前,那股对力量的贪婪最终压倒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