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四个祁连派的武者解下马背上的行囊，背在身上。
他们没有听从秦庚的忠告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而是顺着另一条小路，怀揣着贪婪的念头，隐入了静海县周边的荒野之中。
秦庚行走在返回平安县的土路上。
他并没有在意祁连派那几个人的去留。
良言难劝该死鬼，他已经给出了忠告，因果已尽。
在匀速的步行中，秦庚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他沟通了那本存在于意识之中的【百业书】。
古老的书册在黑暗的意识空间中缓缓翻开，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色的文字在书页上浮现。
秦庚将目光锁定在了【行修】这个职业词条上。
【行修：72级】
在等级的下方，有一条代表着经验值的墨色进度条。
秦庚仔细观察了一下进度条的刻度。
刚才在林家村经历了阴煞迷阵、斩杀衍生尸煞，并且与苏老太爷的本体气息发生了短暂的接触。
但这条【行修】的经验值进度条，只向前蠕动了极其微小的一段距离。
这种提升幅度，与他在津门武会上直面夺舍后的苏老太爷、或者在长白山深渊中面对真龙虚影时那种经验值暴涨的情况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只是最寻常的积累。
秦庚收回意念，【百业书】在脑海中隐没。
他平静地分析着这个结果。
【行修】这个职业的经验值获取，高度依赖于宿主所面临的生命危险程度。
在秦庚处于第一层、第二层武道境界时，遇到一只普通的水鬼，都会让行修经验值大幅提升，因为那些东西对当时的秦庚构成了致命威胁。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秦庚已经突破到了武道第七层“炼虚”的境界。
他的肉身密度达到了常人认知的顶点，精气神凝练如实质，骨髓化作暗金，寻常的刀剑和毒药根本无法破开他的表皮防御。
再加上他手中握着一千六百斤的【镇岳】，体内拥有龙蛇双阵眼的气运加持。
刚才在林家村。
那具能够单手捏死第四层武者的衍生尸煞，在秦庚的眼中，物理强度就像是一块稍微硬一点的木头。
他只需要一刀，就能将其连同阴煞之气一起劈成粉末。
至于苏老太爷那阵隔空吹来的黑风，虽然生命层次很高，但对方根本没有与秦庚发生正面碰撞，而是选择了遁逃。
既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生命威胁，【行修】自然无法判定秦庚处于“生死边缘”，也就无法给予大量的经验值反馈。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想找到一个险地，疯狂提升行修经验值，确实是比较难的事情了。”
秦庚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估。
以他现在的战力底蕴，放眼整个大新朝，能够让他感觉到真正危险、从而快速刷取行修经验值的地方，恐怕只有直面那几个拥有完整八大绝业的老怪物了。
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也是强者必然要经历的瓶颈。
秦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实力的提升需要稳扎稳打，既然险地难寻，那就按部就班地经营自己的势力。
一个时辰后。
秦庚回到了平安县的镇魔分司衙门。
衙门门口站岗的两名镇魔卫看到秦庚走来，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握拳敲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庚微微点头回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衙门的前院里，一队三十人的新兵正在一名老兵的带领下，进行着外家拳的基础站桩训练。
呼喝声整齐划一，热气从这些年轻人的头顶升腾而起。
秦庚没有去自己的值房，而是直接穿过前院，来到了后院千户赵静烈的签押房。
签押房的门敞开着。
屋内生着两个炭火盆，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赵静烈穿着一件猩红色的千户官服，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津门水路地图前，眉头紧锁地看着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几个标记。
听到脚步声，赵静烈转过头，看到是秦庚，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百户，静海县的盘口刚拿下，不在得胜楼喝庆功酒，怎么这么快就跑回衙门了？”
赵静烈走到太师椅旁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秦庚落座。
秦庚走过去坐下，将背后的【镇岳】解下，靠在椅腿旁。
“喝了一杯。遇到点别的事，顺道去了一趟林家村。”
秦庚语气平缓地切入正题。
赵静烈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林家村？在静海县西郊。那边出什么乱子了？”
作为镇魔分司的千户，赵静烈对津门周边的村落分布了如指掌。
秦庚看着赵静烈，将自己在地上的所见所闻，用公门中人汇报案情的标准用语，毫无情绪波澜地陈述了一遍。
“林家村七十余户，三百多口人，绝户了。”
秦庚的第一句话，就让赵静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整个村子的地气被阴煞阵法封锁。村民的活人生气被全部抽干，变成了维持阵法的活死人标本。”
秦庚继续陈述着物理事实，“阵眼是一具用尸体炼制出来的衍生尸煞。物理防御相当于第五层暗劲巅峰，带有极阴尸毒。我用刀将其物理摧毁了。”
赵静烈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低沉：“三百多口人的绝户案。这种规模的血祭和阵法，寻常的野妖或者是左道散修根本做不到。看清是谁的手笔了吗？”
“看清了。”
秦庚点头，“是苏天南。”
“苏家老太爷！”
赵静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对于这个在津门武会上撕碎了朝廷命官、导致长白山大阵变故的罪魁祸首之一，赵静烈的印象太深刻了。
“他不仅留下了阵眼，本体也短暂地露了面。一阵黑风，带着黑毛。但在感知到我的气血后，对方没有交手，直接遁走了。方向是西北荒野的地底水脉。”
秦庚补充完了最后的信息。
签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静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紫毫毛笔，蘸饱了墨汁。
“苏天南在津门周边露面，还在眼皮子底下造了这么大一桩绝户案。这事情压不住，必须立刻上报总司。”
赵静烈一边在黄皮折子上快速书写，一边对秦庚说道。
“他抽干三百多人的生气，显然是为了疗伤或者修炼某门邪功。那门薪火渡的绝业，看来已经被他摸到了门槛。”
赵静烈写完一份折子，盖上千户大印。
“林家村那边，阴煞之气虽然散了，但三百多具被吸干了生气的尸体堆在一起，如果遇上春雨或者野狗啃食，极容易引发瘟疫或者二次尸变。”
赵静烈拿出另一份公文纸。
“秦庚，你立刻去一趟城外的敛尸营。调拨敛尸官，带上十车生石灰和足够的猛火油，去林家村。把所有的尸体集中起来，就地焚烧，骨灰用生石灰深埋。务必做到不留一点隐患。”
“明白。”
秦庚点头应下，这是镇魔司处理妖患现场的标准流程。
“至于苏天南的悬赏。”
赵静烈将笔搁在砚台上：“我会向总司申请，把他的悬赏金额从十万大洋提高到十五万，并且把他的行踪线索发给各大名门正派。现在天底下的武人都盯着八大绝业，只要有足够的赏金和绝业的诱惑，总有不怕死的会去替我们探雷。”
公事交接完毕。
秦庚没有多做停留，提起【镇岳】，走出了千户签押房。
他去库房拿了赵静烈签发的手令，派了一名机灵的镇魔卫快马赶往城外的敛尸营传达命令。
处理完这些公务，秦庚回到了自己在前院的专属值房。
他刚推开门，将重刀放在兵器架上。
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算盘宋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卷图纸，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鼻梁上的黄铜眼镜因为走得太快而有些雾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五爷。”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将腋下的账册和图纸放在秦庚的书桌上，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林家村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遇到个老熟人，退了。静海县的盘口不受影响。”
秦庚走到桌后坐下，看着算盘宋放在桌上的东西。
“你这么急匆匆地过来，静海县的账目出问题了？”
“不是账目的问题，是好事！”
算盘宋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将那卷图纸在桌面上摊开，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图纸上画着一艘结构复杂的船只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机械参数。
“五爷，您之前拨给神机处的那笔研发专款，听见响了。”
算盘宋指着图纸上的结构，“陈觉民，还有墨守成手底下的几个墨家机关传人，把新船给鼓捣出来了。”
秦庚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图纸上的船只外形与运河上常见的平底沙船有些相似，但船体的后半部分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凸起，船尾两侧还安装着两个带有桨叶的圆形机械轮。
“具体说说。”
秦庚说道。
算盘宋立刻翻开一本记录着测试数据的账本。
“五爷，陈觉民他们按照您的意思，把西洋人的蒸汽锅炉技术和墨家的齿轮传动轴承结合在了一起。”
算盘宋指着图纸上的那个金属凸起。
“他们在船舱底部安装了一台小型的蒸汽锅炉。锅炉产生的气压，推动活塞运转。然后通过墨家老爷子打造的精密齿轮组，把这种直上直下的动力，转化成了带动船尾那两个明轮旋转的动力。”
算盘宋继续解释着物理参数。
“为了承载这台锅炉的重量，船体的龙骨用平安铁厂炼出来的精钢加固了。船底外层包了一层薄铁皮，防撞。吃水深度经过墨家人的计算，刚好卡在运河旱季也能通行的标线上。”
算盘宋合上账本，开始进行他最擅长的数字换算。
“五爷，以前咱们在运河上跑的那些老式沙船。单艘载重最多五百石。遇到逆风或者逆水的时候，需要雇佣二十个纤夫在岸上拉纤。从静海县把货运到津门内河港口，顺水最快要走两天，逆水的话，得走上五天。”
算盘宋推了一下眼镜，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但这艘新船不同。它的货舱经过了重新设计，单艘载重可以达到两千石。是老式沙船的四倍。”
“而且。”
算盘宋加重了语气，“它不需要纤夫。只要锅炉里的煤炭烧着，无论顺风还是逆风。十二个时辰之内，也就是一天的时间，就能从静海县稳稳当当地开进津门内河码头。”
运货量翻了四倍。
航行速度最少提升了两倍。
不需要支付昂贵的纤夫人工费。
秦庚的脑海中瞬间将这些数据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静海县到津门这条水路咽喉，每天的货物吞吐量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不仅仅是几千块大洋的进项问题，这是对整个津门漕运传统模式的降维打击。
有了这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养活一千名装备西洋火器和龙鳞甲的镇魔卫铁军，将不再是一句空话。
秦庚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在图纸上那个象征着动力源的锅炉位置敲击了一下。
“图纸是死的东西。实物在哪里？”
秦庚问道。
“实物已经下水了。就在平安县后头的内河船坞里，锅炉已经生火了，正在做无负载测试。”
算盘宋汇报道。
秦庚站起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绕过书桌，向着值房外走去。
“带我去看看。”
算盘宋连忙卷起图纸，拿起账本，紧紧跟在秦庚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镇魔分司的衙门，向着平安县边缘的船坞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