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从镇魔分司的签押房走出，算盘宋落后半步，夹着账册与图纸跟随在右侧。
两人顺着平安县铺着青石板的主街向北行走。
初春的冷风顺着街道的走向吹过，吹动秦庚身上那件黑色短打的衣角。
街边的包子铺正冒着白色的蒸汽，拉着人力车的车夫在路口按响了黄铜车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穿过主街，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靠近了浔河的一条内河支流。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废的芦苇荡和几间破旧的渔网作坊。
平安车行接手后，出资将这片土地买下，四周砌起了丈许高的青砖围墙。
围墙的四个角落设立了木质的瞭望塔，八名身穿制式棉甲的镇魔卫持着上了膛的枪，在塔楼和门口站岗。
这里是神机处设立在平安县的内河船坞。
秦庚走到船坞两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门前。
守门的镇魔卫看清来人，立刻收枪立正，右手握拳敲击左胸行了一个军礼，随后转过身，将木门上的粗大门栓抽掉，推开大门。
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庚迈步走入船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猛火油气味、木材经过锯切后的生涩木香，以及浓烈的煤炭燃烧时产生的硫磺味。
占地广阔的船坞内部，搭建着几个巨大的工棚。
工棚下方，几十名赤着上身的铁匠和木匠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劳作。
铁锤敲击通红铁锭的声音、粗大木锯拉扯原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声浪在四周的砖墙之间回荡。
秦庚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外围的工序上停留，而是直接看向了船坞尽头那条与内河相连的水道。
在水道的深水区，停泊着一艘体型庞大的船只。
这就是算盘宋图纸上的那艘实物。
秦庚走到青石垒砌的泊位旁，停下脚步，目光平稳地打量着这艘新造出的水上载具。
船体的总长度达到了十五丈，宽度接近三丈。
与运河上常见的两头尖锐、依靠风帆和人力拉纤的平底沙船不同，这艘船的整体结构呈现出一种为了承载重物而设计的厚重感。
船身的基础材料选用了阴干了五年的硬木，但在木材的外层，也就是吃水线以上到船舷的位置，全部用平安铁厂锻造出的精钢薄板进行了包裹。
铁板与铁板之间，用手指粗细的铆钉死死钉透，接缝处涂满了用于防水的黑色桐油与沥青混合物。
在船体的中后段，甲板向上凸起了一个方形的舱室。舱室的顶部，矗立着一根直径达到三尺的黑色铁皮烟囱。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船体尾部两侧的两个巨大的圆形机械装置。
那是两个直径超过一丈的明轮。明轮的轮毂由精钢铸造，向外延伸出十二片宽阔的木质包铁桨叶。桨叶的下半部分浸没在浑浊的河水中。
“五爷。”
两名穿着粗布工作服的男人从泊位旁边的一间木屋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留过洋的火器专家陈觉民。
他鼻梁上架着西洋眼镜，白色的衬衫上沾染了几块黑色的煤污和机油痕迹。
跟在他身后的，是墨家机关术的传人墨守，他成手中拿着一把用于测量的木质游标卡尺，手指的骨节上布满了常年打磨零件留下的老茧。
秦庚看着两人，微微点头。
“船的各项参数，算盘宋在图纸上说过了。”
秦庚的声音平稳，没有带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现在锅炉在运转？”
“是的，五爷。”
陈觉民走到泊位边缘，指着船体中部那根黑色的烟囱，“锅炉的火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生起来了。目前正在进行无负载的蒸汽压力测试。锅炉的密封性很好，气阀没有出现泄漏。”
墨守成在一旁补充了机械传动的部分：“老朽带人按照陈先生提供的西洋图纸，把那些直上直下的推力，用墨家的齿轮组和咬合轴承做了转换。传动轴用的是最硬的玄铁锭打出来的，承受得住那股力气。船尾那两个明轮，只要把离合的把手推上去，就能带动船身。”
秦庚看着水面上那艘安静停泊的巨物，开口下达了指令。
“解缆绳。上船，试航。”
“是。”
陈觉民和墨守成应声。
船坞里的几名镇魔卫和船工立刻跑向泊位的系缆桩，将粗大的麻绳解开。
一块厚实的木板搭在了岸边与船舷之间。
秦庚率先踏上木板，步伐平稳地走上了甲板。
算盘宋、陈觉民和墨守成紧随其后。
当秦庚的双脚落在包裹着铁皮的甲板上时，第七层武者的重量让船身产生了极其微小的晃动，但随即被宽阔的船底结构所化解，船体很快恢复了平稳。
甲板上的空间很开阔，除了中部的锅炉舱和尾部的舵室外，其余的空间全部被设计成了带有防雨木盖的货舱。
陈觉民带领秦庚顺着一处狭窄的铁质扶梯，走进了位于甲板下方的锅炉舱。
舱室内的温度比外界高出许多。
一台一人多高的黑色圆柱形蒸汽锅炉安置在舱室正中央，底部用粗大的螺栓固定在船体的龙骨上。
两名赤着上身的锅炉工正拿着铁锹，从旁边的煤仓里铲起黑色的碎煤，送入锅炉底部的燃烧室中。
红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照射出来，映照在工人们流满汗水的肌肉上。
锅炉的侧面安装着一个带有玻璃罩的黄铜压力表。表盘内的黑色指针正在随着温度的升高，缓慢而稳定地向右侧滑动。
“五爷，压力已经达到了工作标准。”
陈觉民看了一眼压力表，随后抬头看向锅炉上方的一根粗大蒸汽管道。
管道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气缸。气缸内部的活塞在高温高压蒸汽的推动下，正在进行着有规律的往复运动。
活塞杆连接着一根粗壮的传动轴。
传动轴穿过舱壁，向着船尾的方向延伸。
“去舵室。”
秦庚看完了动力源，转身顺着铁梯回到了甲板，走向船尾。
舵室位于甲板的最高处，是一个由玻璃和木材搭建的方形空间。
站在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船头前方的水面状况。
舵室的中央是一个木质的舵轮。舵轮旁边，有一根齐腰高的铁质拉杆。
墨守成走到拉杆前，双手握住顶端的圆球。
“五爷，只要推动这根离合杆，蒸汽机的动力就会和尾部的齿轮组咬合。”
墨守成解释道。
“推。”
秦庚说道。
墨守成双臂发力，将铁质拉杆向前推到底。
“咔嗒。”
甲板下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那是两个巨大的齿轮在润滑油的包裹下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动静。
紧接着，整艘船的船体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持续的震颤。
这种震颤顺着木材和钢板传递到秦庚的脚底。
船舷两侧，那两个直径一丈的明轮开始转动。
精钢打造的桨叶切入浑浊的河水，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声。
水流被桨叶强行向后推去，在船尾翻滚出大片白色的泡沫。
原本静止停泊在水面上的庞大船体，在没有升起风帆、没有纤夫拉拽的情况下，缓缓向前移动。
速度在均匀地增加。
船头破开水面，向两侧推开两道白色的波浪。
这艘重达数万斤的钢铁与木材的结合体，顺着船坞的水道，平稳地驶入了浔河的宽阔江面。
此时的浔河正处于初春的枯水期，水流不算湍急，但风向是迎面吹来的北风。
运河上那些传统的平底沙船，在遇到这种逆风的情况时，速度会大幅下降，船工们不得不在岸边抛下缆绳，雇佣纤夫在泥泞的河岸上弓着腰向前拖拽。
但这艘蒸汽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烟囱里喷吐出黑色的煤烟，锅炉提供的动力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明轮的推进力。
秦庚站在舵室的玻璃窗前，目光注视着两岸向后退去的景物。
他在脑海中计算着船只的航行速度。
在逆风的状态下，这艘船的移动速度依然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数值。这个数值，大约是普通沙船顺风顺水时速度的两倍。
负责掌舵的船工转动木质舵轮。
船头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平缓的弧线。
由于船体宽大，加上两侧明轮的推进力，船只在江面上的转向显得有些迟缓，转弯半径较大，但这对于主要在宽阔津江上进行直线货运的船只来说，并不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试航在江面上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
船工将船头调转，顺着水流返回了船坞的泊位。
墨守成拉下离合杆，明轮停止了转动。
船体依靠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缓缓停靠在青石岸边。缆绳被重新系紧。
秦庚走下甲板，回到了岸上。
“船的结构很稳固。”
秦庚对陈觉民和墨守成做出了客观的评价，“速度和载重量都达到了预期。这件东西，做成了。”
陈觉民和墨守成听到秦庚的定论，脸上露出了属于工匠的踏实表情。
“五爷，这第一艘船算是样船。相关的模具和参数都已经记录在册。只要材料和银圆跟得上，船坞这边的铁匠和木匠熟练了工序，以后每个月都能稳定地下水一艘新船。”
陈觉民汇报道。
秦庚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旁边的算盘宋。
“去账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