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说道。
算盘宋会意，立刻在前面带路。
两人离开了嘈杂的泊位区，走进了船坞角落里一间安静的砖房。
这间砖房是神机处的库房兼账房，墙边摆放着几个木质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采买材料的账本。屋子中间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秦庚在方桌旁坐下。
算盘宋将腋下的账册放在桌面上，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水壶，倒了两杯热水。
“说吧。”
秦庚端起水杯，吹散了表面的热气，“在签押房的时候，你提到了静海县的漕运盘口和车行遇到了麻烦。把具体的情况报上来。”
算盘宋在秦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五爷，雷老虎把静海县的盘口交接给我们之后，前两天的过渡还算平稳。但从昨天开始，漕帮的八大堂口开始在暗中下绊子了。”
算盘宋翻开账册的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条记录。
“他们没有明面上撕破脸，也没有派水鬼来抢夺码头。他们用的是软刀子。我们的货船到了静海县的码头准备卸货，原本在码头上干活的那些苦力把头，突然集体报了病假。底下的苦力群龙无首，干活拖拖拉拉，原本半天就能卸完的货，硬是拖了一天一夜。”
算盘宋的手指在账页上向下滑动。
“还有，运河航道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吃水很深的破旧烂船。这些船不走，就停在静海县水域的主航道上，把好位置都占了。我们的船只能在外围的水域抛锚排队。去当地的巡河衙门交涉，那些差役也是互相推诿，说这是正常的船只抛锚，他们管不了。”
算盘宋陈述着这些商业排挤的具体手段。
秦庚的眉头没有皱起，脸色依然平静。
“这等阻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世上没有谁会把嘴里的肉心甘情愿地吐出来。”
秦庚放下水杯，“只是我有些疑惑。我在得胜楼的堂会上，明确说过会动用镇魔司的权柄，以查验水妖为由，疯狂查验他们的船只。难道他们就不怕我真的封锁水路，大家鱼死网破吗？”
算盘宋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五爷，他们不怕。因为那帮坐在津门内城的堂主，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话事人。他们背后的利益派系，远比静海县的雷老虎复杂得多。”
算盘宋打开另一本专门记录津门各方势力背景的册子。
“五爷，您看。漕帮八大堂口控制的这些货船，里面装的东西都不简单。从江南运来的生丝和上等茶叶，背后的东家往往是京都户部某位侍郎的家眷；从长芦盐场出来的私盐，牵扯着京都几位贝勒和亲王的钱袋子。甚至那些走私洋布和烟土的商行，背后都有西洋领事馆的影子。”
“那些堂主被您在得胜楼威胁后，必然是将情况上报给了京都的主子。京都的那些大人物，坐在皇城根底下，他们有足够的朝堂手段去制衡。在他们眼里，一个地方镇魔分司的百户，权柄是有上限的。”
“如果您真的下令让镇魔卫把所有经过静海县的船只拦下来查验十天半个月，导致那些侍郎和贝勒的货物发霉、银钱断流。他们虽然不会亲自来津门对付您，但他们会在朝堂上疯狂参奏镇魔司总司，用各种理由给您的上官施压。”
算盘宋做出了总结：“堂主们得了京都的准信，算准了您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动用官面力量去拦截所有的船只，所以他们才敢有恃无恐地使用这些排挤的手段，试图在账面上耗死我们静海县的分号。”
秦庚听完算盘宋的分析，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商号的名字上。
大新朝的政治生态就是如此。地方上的暴力机构虽然强横，但一旦触及到整个中枢官僚体系的根本利益，反弹的力量是巨大的。
“理解了。”
秦庚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客观现实。
他没有因为官方权柄受到隐性制约而感到愤怒，而是迅速切换了应对的思路。
“既然他们在官面上找了靠山，试图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抛开官面的威胁，用实打实的商业规矩来竞争。”
秦庚指着门外船坞的方向。
“我们有这艘蒸汽船。载重量是他们的四倍，速度是他们的两倍，而且不受天气和风向的影响。做生意的商贾，最看重的是时间和成本。只要我们把运费压低一成，那些商会自然会算这笔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的船快、谁的船稳，货物就会流向谁。”
秦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更何况，这艘船挂着平安车行和镇魔司的旗号。寻常的水鬼和地痞不敢靠近，那些巡河衙门的差役也只敢去卡那些没有背景的民船，绝对不敢来找一艘由镇魔司背书的精钢大船的麻烦。白道上的排挤，对这艘船无效。”
“是极。”
算盘宋点头，对秦庚的商业判断表示赞同。
“只要这艘大船正式投入运河，不出一个月，那些商号就会主动找上门来和我们签契约。到那时候，漕帮手里的那些老式木船，连口汤都喝不上。”
商业上的反击策略定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银钱的消耗上。
算盘宋脸上的兴奋退去，换上了一副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打细算的神情。
“五爷。这艘大船虽然好，但造价也是一笔巨款。”
算盘宋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汇总了各项开支。
“为了打造这艘样船。平安铁厂日夜开炉炼钢，消耗了大量的优质铁矿石和煤炭。陈先生和墨老爷子手底下的工匠，日夜赶工，工钱也翻了倍。再加上这台蒸汽锅炉是托了洋行的关系高价买来的二手货改建的。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一艘船的造价，达到了四千块大洋。”
算盘宋抬起头。
“我们平安车行在南城的人力车进项，加上刚接手的静海县盘口的结余，抛去给底下人的工钱和打点各个关卡的费用。每个月能够动用的闲置现洋，大约在五千块左右。”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指出了症结所在。
“也就是说，我们每个月的全部收成，刚刚好够造一只这样的蒸汽船。但如果不把剩下的那一千块大洋投进去，我们的军士训练就得慢下来了。”
秦庚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道简单的加减法。
“镇魔卫那三百名新兵，每天要吃三顿白面馒头加两顿肉食，这是打熬外家拳的基础；他们身上的制式棉甲，需要更换成神机处研制的轻便龙鳞甲，钢片和铆钉都需要银子；训练用的西洋步枪，子弹打出去就是钱。”
算盘宋将开支一笔一笔地列出来。
“还有那位刚投奔您的‘未羊’姚半仙。他在后院架起了三口大锅，每天熬制给新兵淬体的药浴。那些药材，当归、红花，都是真金白银从市面上买回来的。如果您把所有的进项都用来每个月造一艘船，军士那边的肉食和药浴就得停掉一半。”
秦庚的大脑中衡量着这两者的权重。
船只代表着未来的航运霸权，能够带来持续的财富；
而镇魔卫的战力，是在这个妖魔复苏的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保护财富的暴力基础。
两者都不能停。
“节流是不可能的，将士们的伙食和装备不能省。”
秦庚看向算盘宋，“除了水路，平安车行在陆路上的扩张进行得如何了？能否从中增加进项？”
算盘宋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五爷，陆路上的扩张也遇到了麻烦。车行这块，同样被漕帮的堂主们给排挤着。”
算盘宋解释道：“漕帮虽然名为水路帮派，但他们在津门内城的陆路上也有着庞大的势力网。我们平安车行的人力车，原本在南城一带是独家生意。但前几日，我派了几十辆新车去北城和租界边缘揽客。”
“结果，我们的车夫一到地头，就遭到了当地巡警和地痞的刁难。巡警以车牌不符、占道阻碍交通为由，没收了我们几辆车；那些地痞更是半夜里把我们停在巷子里的黄包车轮胎全部扎破。这是漕帮在陆路上的堂口在给咱们上眼药。车行想要扩张到全城增加收入，短时间内很难做到。”
陆路受阻，水路的利润大部分要投入到新船的建造中。
秦庚的资金链，进入了一个紧绷的阶段。
“我知道了。”
秦庚没有任何气馁的表现。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你管着账房，既然算出了这些亏空，应当有开源的对策。”
秦庚看着算盘宋，直接询问。
“五爷，我在做账的时候仔细盘算过。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是因为我们在漕运和车行这些传统行当里，去抢那些地头蛇的饭碗。他们有深厚的背景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算盘宋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但五爷您有一个他们绝对没有的优势。您最大的优势，就是手底下有兵。有三百名装备了神机处火器和甲胄、每天用药浴淬体的镇魔卫。”
算盘宋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们应该去赚那些堂主们赚不到、也不敢去赚的钱。”
“说具体些。”
秦庚说道。
“走药材行当。”算盘宋给出了答案。
算盘宋打开另一本关于市面物价的册子。
“五爷，自从龙脉断绝，天下妖魔复苏。津门周边的盘山、燕山这些深山老林里，妖魔的数量变得极多。以往那些靠进山采药为生的采药客，十个进去，有九个回不来。全部折在了山里。”
算盘宋的手指在物价表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就导致了城里那三十六家大药房，以及各大医馆，面临着严重的药材断供。一根十年份的普通野山参，以前卖三块大洋，现在涨到了十五块。如果是百年份的，或者沾了灵气的，更是有价无市，能卖出几百块大洋的天价。更别提那些妖魔身上的材料，骨骼、皮毛、心血，这些都是熬制武者大丹的极品材料。”
算盘宋看着秦庚。
“那些堂主们手里有钱，但他们手底下的护院和水鬼，也就是在码头上打打群架。真让他们进深山去直面那些吃人的妖魔，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本没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装备。”
算盘宋的语速加快，逻辑链条清晰地展现在秦庚面前。
“但您不同。大人您手握镇魔司的权柄，名正言顺地镇压妖魔。您可以下令，让镇魔卫成建制地进山。名义上是清剿周边的妖患，实际上是去深山里采药、猎杀妖魔获取材料。”
算盘宋竖起三根手指。
“这一举三得。”
“其一，练兵。镇魔卫在校场里打木桩，永远练不出煞气。只有在深山里和妖魔实打实地见血搏杀，才能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其二，收药材分润给军士大洋。在山里采集到的名贵药材和妖魔材料，卖给城里的大药房。换回来的大洋，归入咱们私库。这笔钱，不仅足够支撑每个月造一艘船，还能大幅度加快镇魔卫换装龙鳞甲的速度。大人您也能从中赚取足够的大洋，扩充实力。”
“其三。”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这门生意，是彻底抛开了漕帮和那些官面势力的封锁。在这座深山老林里，没有京都的大人物，没有巡河的差役。只有刀枪和实力。他们眼红，也只能干看着，因为他们没有甲胄，没有火器，更没有您这样能够一刀斩碎大妖的主帅。”
算盘宋说完，将手收回，端起桌上已经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大人想赚钱，打破目前的僵局，那就得从那些堂主们不敢去的深山里赚。”
账房内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外面船坞里隐隐传来的打铁声。
秦庚坐在椅子上，将算盘宋的这套方案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
逻辑严密，可操作性极强。
最重要的是，这套方案完美地契合了秦庚目前的战力体系和势力构成。
他自己已经达到了第七层炼虚境，面对寻常的妖魔完全是降维打击；
手下的镇魔卫已经初步具备了斩杀四层妖魔的实力；
后院还有姚半仙这个精通药理的“军医”负责甄别药材和熬制解毒散。
一条完整的、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武装采集产业链，在秦庚的脑海中成型。
秦庚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因为这个极具战略眼光的提议，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看着算盘宋，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
秦庚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声音依然平淡，但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就按你说的办。拟定一个进山轮战的章程出来。明日，我亲自带第一批五十人的镇魔卫，去一趟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