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平安县镇魔分司的校场上，弥漫着初春尚未散去的灰白色晨雾。
五十名被挑选出来的镇魔卫已经在校场中央集结完毕。
他们排成五个十人小队，站姿笔挺。没有人在队列中交头接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起伏。
这些军士都具备了武道第二层明劲巅峰或是暗劲初期的修为。
气血充足，在寒冷的早晨，每个人的头顶上方都隐隐升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他们的身上，穿着神机处最新赶制出来的【龙鳞甲】。
这种甲胄与大新朝传统的棉甲或是粗铁扎甲不同，是墨守成带领工匠结合了人体关节走向设计出来的产物。
甲片由平安铁厂锻造的精钢冲压而成，呈现出类似于鱼鳞般的重叠结构，内部缝制着一层处理过的厚实水牛皮。
这种设计在保证了关节活动角度的同时，能够最大程度地分散劈砍和利爪撕扯带来的压强。
在腰间的牛皮武装带上，每人左侧悬挂着一把制式的精钢开山短刀，右侧的牛皮枪套里，插着一把【伏魔铳】。
这伏魔铳并非西洋的火绳枪或是燧发枪，而是神机处陈觉民利用机械结构改进出来的击发式短铳。
铳管用精钢钻孔，短而粗，里面装填的是刻有十字槽的妖魔血肉弹，近距离杀伤范围大。
秦庚从签押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粗布短打，外面披着一件防风的羊毛斗篷。
一千六百斤重的【镇岳】用粗布层层包裹，稳稳地背在身后。
走在秦庚身侧的，是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破旧道袍的岭南药师姚半仙。
姚半仙的背后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制成的图册。
“五爷，人都齐了。干粮和清水都在马车上。”
负责带队的总旗李狗上前一步，抱拳汇报。
秦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五十名整装待发的军士。
“出发。”
秦庚只说了两个字。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队伍开拔。
五辆骡马拉着的木板车跟在队伍后方，车上除了干粮，还装着用于防潮的生石灰、油纸、铁锹以及麻袋。
一行人出了平安县，顺着城外的土路向着钟山的方向进发。
钟山位于津门西北方向。山脉连绵，树木葱郁。
自从龙脉断绝后，这里的地气发生了改变，山中的雾气变得经年不散，原本依靠采药和打猎为生的山民大多已经搬离，将这片广袤的山林让给了那些逐渐复苏的妖魔。
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钟山外围的边缘地带。
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茂密的松树和柏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地上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带着一股泥土发酵和草木腐败的混合气味。
秦庚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旁停下脚步。
“就从这里开始。”
秦庚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对身旁的姚半仙说道。
“得嘞。”
姚半仙应了一声，将背后的竹篓放下。
他走到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松下，从腰间拔出一把白色的骨质小刀，蹲下身子。
“都围过来，长长眼。”
姚半仙操着带有岭南口音的官话，对着那五十名镇魔卫招了招手。
军士们迅速围拢，形成一个半圆。
姚半仙用骨刀拨开古松根部的一层枯叶，露出了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这植物的叶片呈现出暗紫色，叶脉上布满了白色的绒毛。
“这东西，叫紫背阴骨草。”
姚半仙指着植物，“以前只长在坟地周围。现在地气变了，这钟山里沾了妖气的地方，也开始长这玩意儿。”
他将骨刀沿着植物根部一寸外的地方斜向刺入泥土，手腕发力，将整株植物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撬了出来。
“看清楚了。”
姚半仙捏着草茎，“这东西金贵在根须上。采的时候，不能生拔。断了一根须子，药效就散了两成，大药房收的时候价钱就得打对折。”
他拿出一块油纸，将阴骨草包裹起来，只露出叶片。
“用油纸包根，隔绝活人的热气，然后放进背篓里。都听明白了？”
“明白。”
军士们齐声低喝。
“散开，三人一组。按图册上画的样式找。别走散了，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李狗下达了具体的战术指令。
五十名镇魔卫迅速散开。三人为一个小队，一人负责警戒，两人负责在树根、岩石缝隙中寻找药材。
这是一场工业化标准下的武装采集。
秦庚没有参与采药。他走到那块巨石旁，拂去上面的枯叶，盘腿坐下。
他解开斗篷的领口，将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水，随后将目光投向树林中正在劳作的军士们。
时间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
树林深处，一阵不寻常的风吹过。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是常年吃生肉且不洗澡的野兽体味，混合着一种阴冷的妖气。
秦庚的鼻翼微动。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叉，目光看向了腥风吹来的方向。
距离秦庚大约三十丈外，一个三人采药小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负责警戒的军士拔出了腰间的开山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沙沙沙。”
灌木丛剧烈晃动，枯黄的树叶纷纷落下。
一只体型庞大的野兽从灌木丛中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身长达到丈许的灰狼。
但它的面部轮廓已经脱离了普通野狼的范畴，下颌骨异常宽大，两根半尺长的獠牙翻出唇外，上面还挂着一丝发黑的肉丝。
它的一只眼睛呈现出浑浊的黄色，另一只眼睛则是纯粹的血红。
这是一头因为吸食了妖气而产生形体异变的低阶狼妖。
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声，粗壮的四肢踩在泥土上，锋利的爪子将腐叶切开。
三名镇魔卫没有退缩，也没有发出惊呼。
按照平日里操练的战术，两人迅速上前一步，与警戒的军士并肩站立，形成了一个倒品字形的防御阵型。
“拔铳。”
小队的长官低声下令。
三人左手持着开山刀横在胸前，右手同时摸向腰间的牛皮枪套，抽出了短粗的伏魔铳。拇指拨动击锤，发出三声清脆的“咔嗒”声。
狼妖前肢下压，后腿猛地蹬地。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残影，带着一阵腥风，直接扑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军士。
狼妖的速度很快。
但镇魔卫的反应并没有脱节。
第二层武者的神经反应速度足以让他们看清这头妖魔的扑击轨迹。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安静的树林中炸开。
伏魔铳的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火焰和浓烈的白色硝烟。
三颗刻着十字槽的特制铅弹在火药的推力下，呈品字形飞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半空中的狼妖。
铅弹打在狼妖坚硬的毛皮上，十字槽在接触血肉的瞬间向外翻滚变形，扩大了创口面积。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它的左侧肩膀、腹部和右后腿同时爆开三团血花。铅弹虽然没有直接击穿它那被妖气强化的骨骼，但巨大的动能打断了它的扑击姿势。
狼妖沉重的躯体从半空中跌落，刚好砸在最前方那名军士的面前。
它并没有立刻死亡。
妖魔的生命力让它在落地的一瞬间，挥动着右侧完好的前爪，狠狠地拍向了那名军士的胸膛。
军士没有躲避的空间。
他微微沉肩，硬生生地用胸前的龙鳞甲接下了这一击。
“刺啦。”
锋利的狼爪划过精钢冲压的甲片，带起一溜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龙鳞甲的甲片在巨力下产生了轻微的凹陷，但并未被切穿。
内部的水牛皮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军士只感觉胸口一闷，向后倒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形。
就在狼妖挥出爪子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两侧的两名军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两把精钢开山刀自上而下，带着明劲武者全身的气血爆发，狠狠地劈向了狼妖的脖颈。
“咔嚓。”
刀刃切开坚韧的皮肉，准确地砍进了颈椎的骨缝之中。
狼妖的头颅被强行斩断了一半，暗红色的妖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的枯叶上。
巨大的躯体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远处的秦庚坐在巨石上，将这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
他客观地评估着刚才的战斗数据。
伏魔铳的威力达到了预期，能够在十步的距离内破开妖魔的防御，造成迟缓效果；龙鳞甲的防御力足够可靠，二层武者穿上它，能够硬抗低阶妖魔的物理攻击。
这套装备配合三三制的战术，对付这种边缘地带的散妖，效率很高。
枪声惊动了周围的军士。
李狗带着十几个名军士迅速端着铳围了过来。
看到地上的狼妖尸体，李狗挥了挥手，解除了警报。
姚半仙也背着竹篓快步跑了过来。
他看着地上的狼妖，眼睛亮了一下。
“好东西。”
姚半仙拿出骨刀，蹲在狼妖尸体旁，“这畜生吸了地气，心血可是入药的好材料。皮毛剥下来，也能卖给城里的皮货商。”
两名军士收起伏魔铳，拿出一块干净的油布铺在地上。配合姚半仙将狼妖的皮毛完整地剥了下来，随后用一个带塞子的竹筒，接了小半筒尚未凝固的心头血。
队伍继续在钟山边缘横向推进。
由于枪声的震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并没有其他的妖魔靠近。
军士们按部就班地寻找着图册上的药材。
日头上到了正空。
队伍推进到了一处山坳。这里的地形低洼，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两侧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叶片呈现出血红色的植物。
“是血灵参的苗子。这地方有年份久的老参。”
姚半仙指着岩壁，压低了声音。
话音刚落。
从干涸河床拐角的乱石堆后面，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两道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是两只已经能够直立行走的妖魔。
它们的躯干如同粗壮的成年男子，但脖子上却顶着硕大的野猪头颅。
嘴角生有向上弯曲的獠牙，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鬃毛。
它们的手里，各自握着一根被连根拔起的碗口粗的松树干，树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当做了兵器。
这两只猪首人身的妖魔，体内的妖气比刚才那头狼妖要浓郁得多。
它们看到闯入领地的人类，没有退缩，而是挥动着手中的松树干，发出了类似于人言的含混咆哮。
“列阵。”
李狗拔出开山刀，大喝一声。
周围的十名镇魔卫迅速收拢。他们没有采用三人小组，而是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弧形阵列。
两名体格最为魁梧的军士顶在最前面，他们将开山刀插回刀鞘，双手举起一面包着铁皮的圆形木盾。
两只猪首妖魔迈开沉重的步伐，踩得干涸河床上的碎石喀嚓作响，向着镇魔卫冲了过来。
其中一只妖魔抡起手中的松树干，带着一股恶风，横扫向举盾的军士。
“砰。”
松树干重重地砸在铁皮木盾上。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名军士双脚在泥土中向后滑退了三尺，犁出了两道深沟。但他们咬着牙，死死地用肩膀顶住盾牌，没有让阵型散开。
就在妖魔的兵器被盾牌挡下的瞬间。
躲在盾牌后面的八名军士，同时从两侧探出身子。
八把伏魔铳对准了这两只妖魔的躯干。
“开火。”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坳中回荡。
白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阵地。
八颗特制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形成了一张无法躲避的火力网。
猪首妖魔身上那层厚厚的黑色鬃毛，虽然有着不错的防御力，但也无法同时抵挡住这么多的铅弹射击。
它们的胸口、腹部和大腿被铅弹击中，血肉横飞。
两只妖魔发出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在火器的冲击力下向后踉跄退去。
“抽刀，上。”
李狗下达了冲锋指令。
八名军士将伏魔铳插回腰间，抽出开山刀，越过盾牌手，呈现出一个包围的态势，冲向了受伤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