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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烛火白蜡,一统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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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机处见了这几百年的老甲,怕是要当宝贝。

  客舱门口,陆宝瑞扶着门框,两条腿肚子还在转筋。

  从磨盘沉人,到那座壳山出水,再到秦庚踩着河面一刀断螯,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头一回明白什么叫押镖押的是命,保货保的是天。

  “秦、秦大人……”陆宝瑞的嗓子发干。

  “睡吧,陆老板。”

  秦庚把刀重新裹上粗布:“午时到通州,误不了你交割。”

  次日午时,通州码头。

  平安七号靠上泊位,缆绳系桩,跳板搭好。搬运的脚行开始往下卸丝绸,一箱一箱,油布裹得严实。

  陆宝瑞刚踩上码头的青石,前面的人流忽然让开了一条道。

  三个人立在道中央。

  当中一个,六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扛着一根用油布裹着的长家伙。

  两侧各站一个短打汉子,太阳穴鼓着,气血沉在丹田,是化罡的底子。

  老者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油布一抖,露出一杆丈二的白蜡杆大枪,枪头细长,泛着乌光。

  “津门来的秦爷?”

  老者拱了拱手,京片子字正腔圆:“京师黑线上的,郭三省。收了人家三千定钱,得走完这一趟。规矩如此,您担待。”

  “谁的钱。”

  秦庚站在跳板下头,问了一句。

  “黑线上不兴报字号。”

  郭三省把枪一横:“接您三招。三招过后,死活各安天命。”

  他是见神境的老枪,在京师杀手行里吃了四十年的饭。

  接活的时候只说是津门一个姓秦的船东,等蹲到码头上听见“平安船行”四个字,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可定钱进了腰包,人到了地头,黑线上的规矩,退不得。

  枪出如龙。

  丈二的杆子一抖,枪头化出三点寒星,锁喉、封目、扎心口,见神境的枪罡缠在枪尖上,嗡嗡作响。

  秦庚侧了半步。

  三点寒星走空了两点,剩下正中一点扎到近前时,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一错。

  枪头被夹住了。

  郭三省双臂较力,抖、缠、崩,四十年的枪法使尽,白蜡杆弯成了一张弓,枪头在那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老枪手的额头上滚下汗来。

  他撒手弃枪,人往后撤。

  秦庚左手已经拔了刀。

  【镇岳】平着抡出去,没用刀罡。

  一千六百斤的刀身带着风,从郭三省的腰间扫过。

  这位在京师黑线上挂了四十年头牌的老杀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落在码头的青石上。

  两个化罡帮手,一个反手去摸怀里的短铳,跳板上四杆伏魔铳齐齐压低,一排枪响,打烂了他的膝盖。

  另一个当场跪了,双手举过头顶,抖得像风里的黄叶。

  “谁经的手。”

  秦庚拄着刀问。

  “朱、朱武堂的白师爷!定钱走的恒源号的票,存根都在柜上!小的画押,小的什么都招!”

  秦庚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旗:“捆上,带回津门。”

  陆宝瑞在人堆里瞧完了全场,回过神来,一揖到地。

  “秦大人,陆某今日算是开了眼。回去我就给江南商会递帖子,苏杭这条线上,凡是姓陆的能说上话的商号,往后南来北往的货,全走平安船行。”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实在话。

  三日后,津门,镇魔分司签押房。

  赵静烈把那本从筐儿港香案上抄来的油布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脸色铁青。

  册子上记得清楚。

  六十年间,朱武堂沉了一百三十七个活人。

  每一笔都有生辰帖存根,有经手的香头画押。

  册子后头还附着一份名录,记的是历年在横老爷香案前“烧过头香”的货船字号。

  “私盐是钱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的规矩里有这个弯儿。”

  赵静烈把册子拍在案上:“沉活人喂妖,是天条上的事。京都那些老爷们,谁沾谁死。这案子递上去,他们切割都来不及。”

  他提笔签令,盖了千户大印。

  “八大堂口,凡册子上有名的,锁拿。拒捕的,格杀。秦庚,你带队。”

  当夜三更,镇魔卫倾巢而出,分作八路。

  秦庚亲领一路,一脚踹开了朱武堂的大门。

  朱阔海正在香堂里烧东西。

  火盆里的账册刚点着,秦庚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这位在津门水面上横了三十年的堂主,反手抄起供桌上的短刀,刀还没递出去,手腕已经被捏住,骨头碎裂的声响里,人被按在了青砖地上。

  火盆里的账册抢出来大半,连着神龛里那只干蟹壳,一并入了证。

  一夜之间,八大堂口,四堂的堂主锁进了镇魔司的大牢,三堂的香主拒捕,被排枪撂在了自家门槛里头。

  只剩一个义顺堂。

  义顺堂的堂主孙广盛,外号笑面佛,天没亮就自己捆了自己,抬着两口箱子跪在分司衙门口。

  一口箱子里是义顺堂历年的账,另一口里是码头的地契房契。

  “秦大人,义顺堂没在横老爷的香案前磕过头,册子上查得着。”

  孙广盛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笑,眼角的汗却往下淌:“往后水面上的事,义顺堂给平安船行跑腿。台面上的招牌留着,里头的账,全按您的规矩走。”

  秦庚看了他半晌,点了头。

  “招牌留着。人留着。账,算盘宋每月查一回。”

  五日后,朱阔海并三名堂主,会同府衙公审,斩于三岔河口。

  沉人名册誊抄了贴在城门口,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唾沫星子淹了半条街。

  内城码头的苦力们没了主家。

  络腮胡的常把头带着三百多号弟兄,卷着铺盖到平安县码头投奔。

  招工的棚子底下,常把头搓着手:“宋掌柜,弟兄们不挑活,就问一句,工钱当天结不结?”

  “当天结,现大洋,管两顿干的。”

  算盘宋头也不抬地记账,“规矩就一条,谁伸手,剁谁的手。”

  “成!这规矩硬气!”

  津门水路,就此归了一统。

  又过了七日,一顶蓝呢小轿抬进了平安县,在镇魔分司门前落下。

  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宁绸袍子,帽正上镶着块翡翠,后头跟着四个捧礼盒的听差。

  京都敏贝勒府的大管家,福海。

  花厅里,福海笑眯眯地落座,京腔又软又圆:“秦大人年少有为,贝勒爷在府里也时常念叨。朱阔海该死,死得不冤。只是漕上七十二行,几万张嘴等着河面上讨饭吃,从前的老例儿,多少也得留一口汤不是?贝勒爷的意思,水面上的买卖,平安船行占大头,匀出三成的水脚,各家再入点干股,往后京津这条线,就是一家人了。”

  秦庚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听他把话说完。

  “汤在锅里,规矩贴在码头墙上。”

  秦庚放下茶碗:“谁家的货想走水,按行市来,运费一文不多收,一天不多耽搁。这就是汤。”

  “至于干股。”

  他抬起眼:“筐儿港抄回来那本名册,后头附着一页头香的名录。去年二月初二,贝勒爷府上的粮船,在横老爷的香案前,烧的是头一炷。这一笔,我还没往总司递。”

  福海脸上的笑凝住了,翡翠帽正底下渗出一层细汗。

  “回去给贝勒爷带句话。”

  秦庚站起身:“津门的河,往后按我秦某的规矩走。哪天贝勒爷觉得这规矩委屈了他,想当面对账,不必派人来,我自己去京都寻他。”

  福海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没敢接,起身告辞。

  四色礼盒原封没动,蓝呢小轿抬出去的时候,比来时快了三分。

  算盘宋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推了推眼镜:“五爷,京都那潭水,深着呢。”

  秦庚站在廊下,望着北边的天色看了一会儿。

  “深水才有大鱼。”

  他收回目光:“先把津门的水路捂热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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