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内城,锅店街后身,朱武堂香堂。
后半夜,堂屋里点着两支白蜡,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压得一矮一矮。
水鬼头目老凿子跪在青砖地上,水靠没来得及换,身子底下洇出一摊河水。
他的嘴唇冻得发乌,牙关直磕。
“堂主,那船上,站着的是秦庚本人。”老凿子把头埋得低了:“弟兄们的爪钩刚搭上船帮,他就在船舷边上候着了。没动手,就那么瞧着。弟兄们的胆先碎了。”
朱阔海坐在太师椅上,五十出头的年纪,短打外头罩着一件青缎马褂,手里盘着两颗铁胆。
铁胆碰撞的声音在屋里转了两圈。
“水耗子本来就是探路的。”
朱阔海开口,嗓音里听不出火气:“探明白了也好。他既然亲自押船,那就把压箱底的东西请出来。”
站在一旁的白师爷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堂主,筐儿港那边,香案三天前就摆下了。人也圈好了,是码头上新来的一个苦力,叫小顺子,没根没底,生辰八字都合。就等您一句话。”
“放鸽子。”
朱阔海站起身,走到堂后的神龛前。
龛里没有佛像,供着一只巴掌大的干蟹壳,壳上的漆都磨亮了。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横老爷吃了本帮六十年的香火,年年二月二,沉一对活人下去。今年提前请他老人家开一回斋。”
朱阔海回过身:“通州那头呢?”
“丧门枪郭三省,带着两个帮手,在码头上蹲了三天了。定钱三千,走的恒源号的票。”
白师爷答道:“水里岸上,两道保险。只要陆宝瑞那批丝绸到不了通州,或者到了通州人下不来船,平安船行‘全赔’的招牌就算砸了。”
朱阔海望着香炉里升起来的青烟,没再言语。
同一个夜里,北运河,筐儿港老河湾。
平安七号驶出芦苇荡之后,锅炉舱加足了煤,明轮拍打水面的声响均匀而沉闷。
秦庚坐在船首的木椅上,双目微阖。
行至三更,他的眼皮抬了起来。
水面不对。
【水君】的感知铺在这一段河道上,如同一张浸在水里的网。
网上传来的信息很清楚,前方二里,河底的水温比别处低了一截,水流在那里打着一个缓慢的旋,像是绕着什么东西走。
紧跟着,岸上传来了动静。
老河湾的西岸,土堤上立着七八个人影,点着两盏气死风灯。
一张条案摆在堤口,案上供着整猪头,黄纸烧起来的火光一跳一跳。
两个汉子抬着一扇石磨盘走到水边。
磨盘上用红绳捆着一个人,嘴里塞着麻核,只剩下鼻孔里挤出来的呜呜声。
为首的香头把一张黄裱纸凑在火上点了,口中念念有词。
“送生辰,请横爷收用。”
“噗通。”
磨盘裹着人,砸进了黑沉沉的河水里。
秦庚站起了身。
他的意念探进水中,裹住了那个正在下沉的躯体。
水流在他的支配下拧成一股柔劲,托住磨盘,又顺着红绳的缝隙钻进去,将绳结一道一道地泡涨、撑开。
那个叫小顺子的苦力刚沉下去一丈,就觉得有一股水把自己整个兜住了,接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上浮,脑袋破开水面,被一团水托着,稳稳送向大船。
“捞人。”
秦庚吩咐了一声。
两名镇魔卫抛下挠钩,将呛得半死的小顺子拖上甲板。
也就在这一瞬。
河底那个缓慢的旋,停了。
整段河道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半尺,仿佛河底有一张嘴,把水吸了进去。
紧跟着,老河湾的水面从中央鼓起,一座裹着河泥的圆丘顶破水面,泥浆哗哗地往两边淌。
那是一面甲壳。
甲壳有三丈方圆,青黑色的底子上结满了几百年的河锈。
壳面上嵌着碎瓷片、铜钱、船钉,还有几截泛白的人骨,都是历年沉船和祭品留下的东西,被壳上分泌的黏浆糊住,长成了一层疙疙瘩瘩的痂。
八条节肢从水里撑出来,每一条都有房梁粗细。
两只螯钳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张开来,能夹住一条舢板。
两根眼柄从壳前竖起,顶着两粒灯笼大的眼珠,浑浊的黄色里透着一点幽绿。
几百年的老蟹。
漕帮供了六十年香火的横老爷。
岸上的香头看见正主出水,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横爷显灵!横爷显灵!就是那条冒烟的铁船,搅了您老人家的水面……”
老蟹口器里喷出一串斗大的泡沫,横着身子,八条腿在水里一撑,庞大的身躯贴着水面横移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这么一个体量该有的。
大螯当先,直奔平安七号的船腰。
那一钳要是夹实了,精钢包皮的船壳也得瘪进去一块。
秦庚从船舷上一步踏出。
他没有落进水里。
【水君】四十级的权柄在这一刻铺开,脚底下的河水自行凝住,托着他的鞋底,如同踩在青石板上。
“这段河,归我管。”
秦庚的意念沉下去,水君的敕令随之压向整个老河湾。
老蟹忽然觉得不对了。
它泡了几百年的这片水,忽然变得又硬又生。
水流不再顺着它的节肢走,浮力散了,它三丈方圆的甲壳连同壳里的血肉,头一回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自己的八条腿上。
在水里横行了几百年的东西,被剥了水。
大螯夹到了半途,势头一滞。
秦庚欺身而上,【镇岳】出了粗布。
一千六百斤的刀身抡起来,附着三寸刀罡,照着大螯根部的关节缝劈了下去。
“咔嚓。”
几百年的老甲,硬得赛过生铁,可关节缝里包的终究是筋肉。
刀锋切进缝隙,巨力顺着骨节炸开,那只能夹碎舢板的大螯,齐着根断了,翻着跟头砸进水里,激起丈许高的水柱。
老蟹疼得倒退,口器里的泡沫喷出来带了黑血。
它想沉底,想钻回那个泡了几百年的老泥窝。
水不让。
秦庚脚下的河水推着他贴了上去,人已经立在那面嵌满碎瓷人骨的甲壳上。
【镇岳】倒转,刀尖对着甲壳前缘、眼柄后方那一线软肉,双臂下压。
刀身没柄而入。
搅了两搅。
灯笼大的眼珠里那点幽绿,散了。
庞大的甲壳往下一沉,八条节肢慢慢地蜷了起来。
秦庚立在壳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百业书】的竹简哗啦啦地翻开。一股属于老蟹的、腥冷厚重的精魄,被书页卷了进去,如同长鲸吸水。
【水君:40级】
墨色的进度条向前疯涨,一格,两格,三格。
【水君:45级】
秦庚睁开眼的一瞬,整条北运河在他的感知里亮了。
上至通州,下至三岔河口,几十里水道的深浅、流速、水底下藏着的每一条大鱼,都摊开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是驭水,如今隐约摸着了“敕水”的门槛。
岸上,那个香头还跪着,脑袋抵在泥里不敢抬。
秦庚一个起落到了堤上,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回来,扔在甲板上。
条案上的猪头、香炉、没烧完的黄裱纸,连同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册子,一并抄了。
余下的徒众撒腿要跑,船上排枪打过去,两个腿上挂彩的也被捞了回来。
蟹壳用缆绳拴住,拖在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