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季节更迭。
津门城外的树木叶片由翠绿转为枯黄,打着旋儿落在黄土路面上。
早晚的空气里少了几分暑气,多了一层透骨的凉意。
从秦庚亲自带队进入钟山采药,到如今的初秋时节,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的光景。
这四个月里,平安县的镇魔分司衙门与神机处,像是一台咬合严密的巨大齿轮组,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钟山深处的武装采集产业链彻底成熟。
每隔三日,便有一支由五十名镇魔卫组成的轮换小队,穿着龙鳞甲,挎着伏魔铳,赶着骡马车进入山林。
他们不深入妖魔大妖盘踞的核心腹地,只在外围和中段地带扫荡。
那些刚刚复苏、尚未开启多少灵智的低阶妖魔,在密集的铅弹火力和严密的军阵面前,变成了单向的消耗品。
采摘下来的紫背阴骨草、血灵参、何首乌,以及妖魔的皮毛、心血、骨骼,被源源不断地运回平安县。
随后在夜色的掩护下,送入二师兄郑通和的百草堂后院。
百草堂的几十名老药师日夜不停地进行炮制、切片、封装,再利用百草堂在津门药行的话语权,分发给城内外的三十六家大药房。
换回来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现洋。
算盘宋的账房里,每天都能听到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
有了这笔庞大且稳定的资金注入,秦庚的各项布局得到了彻底的落实。
镇魔卫的兵器和甲胄全部换装完毕,一日三餐的肉食供应和姚半仙熬制的淬体药浴从不间断。
而消耗资金最大的平安内河船坞,迎来了生产力的井喷。
在最初那艘蒸汽样船下水并完成各项测试后,陈觉民与墨守成对图纸和模具进行了微调。
平安铁厂日夜开炉,将成吨的铁矿石融化,锻造成船身所需的精钢龙骨和包皮铁板。
工棚下的木匠和铁匠数量增加到了三百人。
流水线式的作业方式被引入。有人专门负责切割硬木,有人专门负责冲压铆钉,有人专门组装墨家齿轮,有人专门调校西洋锅炉。
四个月的时间,平安内河船坞接连下水了十五艘蒸汽明轮大船。
这些船只的体型、载重量、吃水深度完全一致。
船身外层包裹着涂满黑色沥青的精钢薄板,船尾两侧安装着巨大的包铁明轮,甲板中部矗立着粗壮的黑色烟囱。
十五艘大船,被算盘宋按照顺序,依次命名为“平安一号”至“平安十五号”。
当这十五艘钢铁巨物依次驶出内河船坞,进入宽阔的运河主航道时,津门水路上的格局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漕帮八大堂口最初的排挤手段,在绝对的物理优势和商业规则面前,失去了作用。
算盘宋制定的价格策略直白且有效。
平安船行的蒸汽大船,单艘载重量是普通木质沙船的四倍,达到两千石。
如果商客选择租赁整船,平安船行的租金,与八大堂口租赁一艘五百石木船的价格完全相同。
如果商客选择“委托送货”,即连人带货全部交由平安船行负责运输和押镖,价格反而比八大堂口还要便宜一成。
算盘宋在账本上算得很清楚。蒸汽船不需要雇佣几十名纤夫在岸上拉纤,省去了一大笔人工开销。
锅炉烧的是本地产的便宜煤炭。
而且,蒸汽船不受风向和水流的限制,普通木船需要走五天的逆水航程,蒸汽船只需要一天一夜就能抵达。
时间成本的大幅缩减,让平安船行的货船周转率高得惊人。
单趟利润虽然压低了一成,但在庞大的货运量和高周转率的叠加下,平安船行的总进项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做生意的商贾,最看重的就是安全、速度和成本。
平安船行的船,速度快,载货多,价格公道。
船上挂着“平安镖局”和“镇魔司”的双重旗号,沿途的巡河差役不敢设卡索要油水,水面上的零星水鬼和盗匪看到精钢包裹的船身和甲板上持枪的镇魔卫,连靠近的胆量都没有。
货物放在平安船行的货舱里,不会因为航程拖沓而受潮发霉。
消息在商贾之间传开,如同水面上荡起的波纹,迅速扩散。
那些原本捏着鼻子忍受八大堂口盘剥和拖沓的商号,开始成群结队地涌向平安县的货运码头。
短短几个月,平安船行的名号在北方水运商会中立了起来。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漕帮八大堂口名下码头的萧条。
津门内城的一处大码头上,长满了青苔的石阶边缘,停靠着几十艘老式的平底木船。
木船的吃水线很高,说明船舱里是空的。
船帆被降下,胡乱地堆叠在甲板上。
岸边的空地上,几百个靠出卖体力为生的苦力和纤夫无所事事。
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有人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他奶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苦力把头将手中的几枚铜板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都五天了,连个装卸的活儿都没接到。南边来的大商号,全跑到静海县那边找平安船行装货去了。”
“把头,听说平安县那边在招煤炭装卸工和船上帮厨,给的现大洋,不拖欠。咱们码头上有几十个兄弟昨天夜里偷偷卷铺盖跑去投奔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苦力低声说道。
把头瞪了眼睛,但最终没有发出火来,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八大堂口的堂主们坐在内城的堂口里,看着账房先生递上来的流水账册,脸色发青。
他们手底下的木船揽不到生意,每天停在码头上,木材损耗、船工和水手的月钱依然要照发。
这是一笔只出不进的糊涂账。
他们试图动用京都的关系继续在官面上施压,但朝廷的大人物们看重的是税收和物资的流通。
平安船行运输效率高,按时缴纳商税,而且背后有镇魔司这层暴力的外衣护着,那些京都的官员也不愿意为了地方帮派的利益去和一个能够一刀斩碎大妖的凶神硬碰硬。
软刀子捅不进去,硬碰硬又没有胜算,八大堂口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挤压。
这一日。
津门城内,九合饭店的二楼雅座。
江南丝绸商陆宝瑞正端着一碗盖碗茶,听着对面的牙人汇报行情。
陆宝瑞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湖丝缝制的长衫,身材微胖,手上戴着一枚通透的翡翠扳指。
他是苏杭一带有名的大商贾,专做丝绸、刺绣和洋布的南北倒卖生意。
这次北上,他带来了一批价值两万块大洋的上等苏杭丝绸。
丝绸这东西,最怕水汽和霉变。
“陆老爷。”
坐在对面的牙人穿着青色短打,满脸堆笑,“您的这批货,我已经去打听过了。朱武堂那边说,现在码头上船只紧张,如果要走他们的沙船运到北平通州,得等三天才能装船。而且这几天风向不对,逆风,走水路估计得七八天的功夫。”
陆宝瑞放下茶碗,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等三天?走七八天?这一共就是十天的时间。这批生丝如果在船舱里捂上十天,沾了运河上的潮气,光泽就全毁了,到了北平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陆宝瑞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去年走朱武堂的船,就因为他们在路上停靠收‘茶水钱’,耽搁了日子,让我赔了三千大洋。今年他们还来这套?价格呢?”
牙人压低了声音:“价格比去年涨了一成。朱武堂的管事说,最近水面上不太平,水鬼闹得凶,要加收一笔‘平安钱’。”
陆宝瑞冷哼了一声。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平安钱”不过是八大堂口变相敲诈的借口。
“除了朱武堂,就没有别的船行了?”陆宝瑞问道。
“有倒是有。最近这几个月,静海县那边新起了一个‘平安船行’。”
牙人如实汇报,“他们用的是一种不用帆的铁壳大船,靠烧煤推着明轮走。听说那船跑得极快,装得也多。运费和平常的沙船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陆宝瑞看过去。
“不过这平安船行和八大堂口不对付,算是从人家嘴里硬抢肉吃。八大堂口放了话,谁要是走平安船行的船,就是不给他们面子。以后这津门水面上的生意,就不带谁玩了。”
牙人说出了其中的关节。
陆宝瑞端起茶碗,吹开浮叶,喝了一口温茶。
他是商人,在商言商。
八大堂口的面子,换不来他这批丝绸的利润。如果货毁在船上,八大堂口也不会赔他一块铜板。
“备车。去静海县。找这个平安船行。”
陆宝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
半个时辰后,陆宝瑞的马车停在了平安县与静海县交界处的一座新修的码头前。
这里是平安船行的对外营业的盘口。
码头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几座砖木结构的库房一字排开。
岸边停靠着三艘高大的蒸汽明轮船。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锅炉在维持着基础温度。
几十个穿着统一短打的搬运工正在有条不紊地将一袋袋大米装入底舱,没有大声喧哗,只有号子声和脚步声。
陆宝瑞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的场景,暗自点头。
他走进悬挂着“平安镖局”牌匾的账房。
账房内宽敞明亮,几张方桌后坐着几个账房先生。
算盘宋坐在主位上,正在核对一笔账目。
看到陆宝瑞进来,算盘宋推了推鼻梁上的黄铜眼镜,站起身。
“这位客官,是要雇船,还是要托镖?”
算盘宋打量了一下陆宝瑞的穿着和气度,开口问道。
“鄙人姓陆,从苏杭来,做点丝绸买卖。”
陆宝瑞拱了拱手,“有一批货,两万块大洋的本钱,想从津门运到通州码头。听说贵行的船走得快?”
算盘宋示意伙计倒茶,请陆宝瑞坐下。
“陆老板。您算是找对地方了。”
算盘宋在陆宝瑞对面坐下,“我们平安船行的蒸汽船,吃水两千石。您的货装得下。从津门到通州,满载逆水,十二个时辰包您抵达。中间不停靠,不抛锚。”
陆宝瑞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一天一夜的时间,对于丝绸这种怕潮湿的货物来说,是最佳的运输周期。
“价格怎么算?水面上的‘抽水’和‘茶钱’,又是个什么规矩?”
陆宝瑞按捺住心中的急切,问出了商人最关心的问题。
算盘宋拿出一本印制好的契约文本,推到陆宝瑞面前。
“陆老板,咱们平安船行,明码标价。”
算盘宋指着上面的条款,“租船走趟子,按货物的石数算运费。您的货轻但占地方,算五百大洋。如果您委托我们平安镖局全权押送,您不需要派人跟船。货物上船前,我们估价定契。到了地头,如果货物少了、湿了、损了,我们平安镖局按市价全赔。”
算盘宋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规则。
“至于水面上的抽水和茶钱。在我们这儿,没有这个规矩。您交了这五百大洋,所有的开销全包在里面。沿途的关卡打点,不需要您操心。”
陆宝瑞看着手里的契约。
这上面的条款,清晰明了,没有以前和八大堂口签契约时那些模糊不清的“耗损免责”条款。
最让他动心的是那句“全赔”。
在这乱世,敢立下这种规矩的镖局,说明对方有着绝对的底气。
陆宝瑞将契约放下。
“宋掌柜,规矩是好规矩。但我也得问一句实诚话。这水面上不太平,八大堂口对贵行也是虎视眈眈。这批丝绸是我的身家性命,贵行拿什么保这趟镖不出岔子?”
陆宝瑞盯着算盘宋的眼睛。
算盘宋没有生气,他推了推眼镜,指着账房外面的码头。
“陆老板,您出去看看我们船上挂着的旗子。”
陆宝瑞顺着算盘宋的手指看去。
停靠在岸边的那艘蒸汽船的主桅杆上,挂着两面大旗。一面黑底白字,写着“镇魔”;另一面红底金字,写着“平安镖局”。
甲板上,站着五名穿着龙鳞甲、背着伏魔铳的镇魔卫。
“我们平安船行的东家,是平安县镇魔分司的秦五爷。”
算盘宋收回手,“这水面上的水鬼也好,堂口也罢。还没人敢在镇魔司的船上动土。”
陆宝瑞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镇魔司的背景,加上铁壳蒸汽船的硬件。
这买卖,稳了。
“好!宋掌柜痛快,陆某也痛快。”
陆宝瑞拿出随身携带的印章,“这契约,我签了。货明天一早送到码头,什么时候能开船?”
“明天午时装船完毕,立刻发船。”算盘宋拿过毛笔,递给陆宝瑞。
两人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盖了私章。
陆宝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大洋的钱庄银票,作为定金和运费交给了算盘宋。
送走陆宝瑞后,算盘宋将契约归档,拿着几份账目来到了平安县镇魔分司的后院。
秦庚的书房里。
秦庚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衫,正坐在书案后翻看一本关于北方地脉走向的古籍。
这几个月来,内政和外扩都进入了正轨。
他的武道境界稳固在第七层炼虚境,每日精气神与肉身形成的循环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暗金色的骨髓在体内缓慢造血,肉身的密度在一点一滴地增加。
虽然没有了那种跨越式突破的快感,但这种稳健的提升,让秦庚的底盘扎得愈发牢固。
“五爷。”
算盘宋敲门走进书房,将陆宝瑞的那份契约和几份账单放在书案上。
“接了个去通州的单子。江南丝绸商陆宝瑞的货,两万大洋的本钱。这是契约。”算盘宋汇报道。
秦庚放下古籍,扫了一眼契约上的数字和条款。
“按规矩办。派第七小队跟船押镖。”
秦庚说道。
算盘宋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五爷,我刚才收到暗线送来的消息。八大堂口那边,这几天动静有点不对。”
“怎么说?”秦庚抬头。
“陆宝瑞是江南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这次抛开朱武堂,把货交给我们。这事在内城的商贾圈子里传开了。”
算盘宋分析着局势,“八大堂口觉得如果连陆宝瑞的货都安稳走完,以后那些大商号就全跑我们这来了。他们打算在水上做点手脚。”
“劫船?”
秦庚语气平淡。
“明抢他们不敢。他们的船追不上我们的蒸汽船,水鬼也怕镇魔卫的火器。”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暗线说,他们纠集了几个堂口里水性最好的水鬼,准备趁夜色靠近大船,用火箭和猛火油烧货。不需要抢走,只要把陆宝瑞的这批丝绸烧了,咱们平安镖局‘全赔’的招牌就砸了,两万大洋的赔偿倒是小事,名声一坏,商客们就不敢用我们的船了。”
秦庚听完,靠在椅背上。
在衙门里坐了四个月,每日看账本、理内政、站桩循环。
这种安稳的日子虽然有利于势力的积累,但也让习惯了刀口舔血的身体关节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滞涩感。
第七层武者的精气神,需要偶尔的释放和运动。
“这趟镖,哪艘船走?”
秦庚问。
“平安七号。明天午时发船。”算盘宋回答。
“你去安排一下。”
秦庚站起身,将挂在墙上的【镇岳】取下来,用粗布重新缠裹好。
“明天午时,我也上船。去通州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