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宋愣了一下。
“五爷,这种小毛贼,让李狗带队多发几杆铳就能解决,何必劳您亲自走一趟?”
“静极思动。”
秦庚将重刀靠在书桌旁,“在衙门里待久了,筋骨有些发紧。就当去水面上吹吹风,顺便看看神机处这几个月造出来的船,在长途航行中底盘稳不稳。”
“明白了。我去安排舱室。”
算盘宋见秦庚心意已决,不再劝阻,躬身退出了书房。
次日午时。
静海县码头。
江南丝绸商陆宝瑞带着几个随从,站在“平安七号”的甲板上。
码头上的搬运工已经将最后一箱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苏杭刺绣抬入了底舱,舱门被重重地关上,扣上了铁锁。
黑色的烟囱里开始喷吐出浓密的煤烟,锅炉舱内传来有节奏的蒸汽活塞运动声。
“陆老板,货齐了。随时可以起锚。”
一名带队的镇魔卫小旗走到陆宝瑞面前,公事公办地说道。
“有劳几位军爷了。”陆宝瑞客气地拱手。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陆宝瑞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人顺着木板走上了甲板。
年轻人的背后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重物,身形宽阔,眼神平静如水。
原本站在甲板四周警戒的五名镇魔卫,看到这个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敲击左胸,整齐划一地行了一个军礼,没有出声,但态度中的敬畏溢于言表。
陆宝瑞在商场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在这些镇魔卫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这位长官是?”
陆宝瑞低声向旁边的小旗打听。
“这是我们平安县镇魔分司的百户,平安船行的东家,秦五爷。”
小旗回答。
陆宝瑞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在津门地界上崛起的新贵,传说中能单人提刀杀穿北平武林高手的凶人。
没想到今日押运自己的一批丝绸,这位大老板竟然亲自上船了。
陆宝瑞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秦大人,鄙人陆宝瑞。这趟货,劳驾您亲自挂帅,陆某真是三生有幸。”
陆宝瑞弯着腰,态度极其恭维。
秦庚看了陆宝瑞一眼,微微点头。
“陆老板客气了。我只是搭船去通州办点私事,押镖是底下的兄弟负责。”
秦庚的语气平淡,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越过陆宝瑞,径直走向了船首的一处空旷甲板,找了一把木椅坐下,将背后的【镇岳】放在脚边。
陆宝瑞是个知趣的人,见秦庚没有攀谈的兴致,便不再去打扰,退回了客舱。
“起锚,开船。”
随着小旗的口令,系在岸边青石桩上的粗大缆绳被解开。
船尾的两侧,那两个直径一丈的包铁明轮开始缓慢转动。
精钢桨叶切入水面,掀起白色的水花。
“哗啦……哗啦……”
伴随着机械传动的沉闷震动声,“平安七号”庞大的船身推开水波,平稳地驶离了码头,进入了运河主航道。
运河的水面宽阔。
初秋的微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水草的清凉。
蒸汽船的速度很快。
在明轮的持续推进下,两岸的树木和村落快速地向后退去。
陆宝瑞站在客舱的窗边,看着外面。
他跑了半辈子的水路,以往坐那种平底沙船,遇到逆风时,船身在水流和风力的拉扯下会剧烈摇晃,坐在舱里连茶碗都端不稳。
但此时在这艘精钢龙骨的大船上,感觉不到明显的颠簸。桌子上茶碗里的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
更让他惊讶的是速度。
他们超越了一艘又一艘挂着帆、由纤夫在岸上拖拽的传统木船。
那些木船在平安七号掀起的尾波中上下起伏,木船上的水手和商客站在甲板上,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艘不用帆就能逆流而上的钢铁巨物。
这种降维打击的运输方式,让陆宝瑞对下一次的合作充满了期待。
秦庚坐在船首的木椅上。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河风。
精气神在体内循环,他的呼吸频率与船底那台蒸汽活塞的运动节奏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时间在平稳的航行中流逝。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下,运河两岸的景物陷入了一片灰暗的暮色之中。
船头挂起了两盏防风的马灯,照亮了前方十几丈的水面。
运河进入了一段狭窄的河湾。
河湾两侧长满了茂密的芦苇荡,秋日的芦花在风中飘散,落在水面上。
这里的水流变得平缓,航道因为泥沙淤积而变窄,大型船只经过这里时,必须减速慢行。
“平安七号”的舵工转动舵轮,锅炉舱减少了蒸汽输出,明轮的转速降低。
船身以一种相对缓慢的速度,驶入了两侧高过人头的芦苇丛中。
在这片静谧的芦苇荡深处,隐藏着六艘吃水极浅的黑色小舢板。
每艘舢板上蹲着四五个穿着黑色水靠的汉子。
他们的脸上涂抹着河底的黑泥,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这些人,是八大堂口纠集起来的水鬼。
他们常年在水底讨生活,水性极佳,擅长凿船和抢劫。
为首的一个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刺,他的旁边放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陶罐,里面装满了猛火油。
“大哥,算算时间,那艘船该到了。”
旁边的一个水鬼压低了声音,手中拿着几根缠绕着粗麻绳的飞爪。
“都听好号令。”
为首的汉子眼神阴冷,“那铁壳船不怕凿底,我们就用飞爪勾住船舷爬上去。不跟甲板上那些拿火器的当兵的硬拼。只要爬上去,把猛火油罐子砸进货舱,点火就跳水。”
“水底下是咱们的天下,火器在水里打不透。只要那批丝绸烧了,陆宝瑞去找他们索赔,这平安船行的牌子就算是砸在手里了。”
水鬼们纷纷点头,将系在腰间的猛火油陶罐抓紧,将飞爪的绳索理顺。
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手中的木桨外面包裹着破布。
“来了。”
汉子贴着水面,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那种机械转动的特有“哗啦”声。
一团黑色的庞大轮廓,在两盏马灯的照耀下,缓缓驶入了芦苇荡夹击的狭窄水道。
那是平安七号。
“靠过去。借着芦苇的掩护,贴着船舷盲区走。”
六艘小舢板从芦苇荡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们利用长期在水面上的经验,避开了船头马灯的光照范围,如同六条水蛭,贴着水面快速靠近了平安七号两侧的船体。
蒸汽机运作的轰鸣声和明轮拍打水面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小舢板划水的声音。
甲板上的镇魔卫按照常规巡视着,并没有察觉到贴在吃水线附近的这群不速之客。
两艘小舢板靠在了船身中后段的货舱位置下方。
为首的汉子站起身,手中握着精钢打造的飞爪。
他仰起头,目测了一下船舷的高度。
手臂的肌肉鼓起,猛地一抛。
“嗖。”
飞爪带着细微的风声,越过几丈高的高度。
“当。”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飞爪的三个尖端,准确地卡在了船舷边缘包铁钢板的缝隙之中。
汉子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固定牢靠。
“上。”
汉子低声喝道。
他将猛火油陶罐挂在脖子上,双手交替抓住粗糙的麻绳,双脚蹬着船身外的铁皮,像一只壁虎般快速向上攀爬。
其他五艘小舢板上的水鬼也纷纷抛出飞爪,顺着绳索向上爬。
为首的汉子动作最快,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双手就已经抓住了船舷的边缘。
他屏住呼吸,头颅慢慢地探出船舷,视线越过边缘,看向甲板。
他的计划很明确:看清甲板上的守卫位置,避开他们,将猛火油砸向货舱的木盖,点火。
然而。
当他的视线平齐于甲板的那一刻。
他并没有看到巡逻的镇魔卫,也没有看到装满货物的舱盖。
他看到了一双平底的黑色玄靴。
视线顺着玄靴向上。
是一件随风飘动的黑色长衫下摆。
秦庚站在距离船舷不到三尺的甲板边缘。
他依然背着那把用粗布包裹的【镇岳】重刀。
没有拔刀。
没有开口呵斥。
秦庚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刚刚从水里爬上来、半个身子还挂在船舷外面的水鬼。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
河面上的芦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借着船头微弱的灯光。
水鬼汉子看清了秦庚的脸。
也看清了秦庚背后那把体型夸张的重刀轮廓。
在津门的水路江湖里,你可以不认识巡河衙门的官老爷,但你不能不认识这位的装扮和体貌。
单刀杀穿京城武总,一刀斩碎十二见神。
镇魔司的活阎罗,秦五爷。
水鬼汉子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原本准备跨过船舷的右腿僵在了半空中,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装满猛火油的陶罐,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体内蕴含的气血如同深海的旋涡,只要对方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用绝对的物理力量将他连同这根麻绳一起碾成肉泥。
打压平安船行的名声?
赚取堂主给的赏钱?
这些念头在看清秦庚那张平静面庞的瞬间,被彻底粉碎。
“当啷。”
汉子手中原本准备用来点火的火折子掉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汉子没有捡火折子。
他做出了水路江湖中最从心、也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抓着船舷的双手猛地松开。
“撤!”
汉子用破音的嗓子吼出了一个字。
他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直直地向下跌落。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船身侧面响起。
汉子落入水中后,连浮出水面换气都不敢,直接向着深水区潜游潜逃。
其他那些刚刚爬到一半、或者刚刚把头探出船舷的水鬼们,听到老大这声变调的吼叫,再借着星光看到甲板上站着的那个黑色身影。
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就像是树干上受惊的猴群。
抓着绳索的手瞬间松开,任凭身体向下跌落。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在船体两侧响起,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为了加快逃跑的速度,有几名水鬼甚至在半空中就抽出了匕首,割断了挂在脖子上的猛火油罐,减轻负重。
六艘小舢板被他们彻底遗弃在水面上。
二十几个津门地界水性最好的水鬼,在没有发生任何实际交手、甚至秦庚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的情况下,被吓破了胆,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跳水逃窜,钻入芦苇荡深处消失不见。
甲板上负责警戒的镇魔卫听到了落水声,端着伏魔铳跑了过来。
“五爷,出什么事了?”
小旗举着火把,看着挂在船舷外的那几根孤零零的飞爪绳索。
秦庚低下头,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那个没有点燃的火折子。
“几只水耗子,已经下水了。不用管。”
秦庚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事实。
他转过身,向着船首的木椅走回。
“把飞爪解了。告诉舵工,加速开出这片河湾。”
“是。”
小旗应声,指挥军士清理挂在船舷上的绳索。
客舱里的陆宝瑞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当他推开门走上甲板时,一切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甲板上留下的几片水渍,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平安七号的烟囱里再次喷吐出浓烟,明轮加快了转速。
庞大的钢铁船身碾过水面遗留的那几艘小木船,将其撞成两截,平稳地驶出了芦苇荡。
秦庚坐在木椅上,听着船底传来的机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