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之后,博延开口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打算和华国签署怎样的协议?”
“欧亚天平。”尼古拉压低了声音:“它在巴黎的代号叫欧亚天平。”
博延皱着眉,凑近了那张纸。
“我们要的是华国提供的最后担保。”尼古拉盯着博延的眼睛,“我们要燕京承诺一旦战火跨过波兰,哪怕只是有一辆坦克的履带压过了波兰,华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断绝与莫斯科的所有贸易往来。”
博延脑海中浮现欧洲地图。
波兰,波兰和德意志接壤,和俄国中间隔着U国、白俄还有波罗的海三小。
也就是说,法兰西的底线正如他所说的一样,是波罗的海三小。
对德意志而言,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因为中间还隔着波兰。
“为什么不能把红线再往前一点,比如波罗的海三小?”博延问道。“这个协议一旦签署,欧盟内部的噪音也会如潮水般涌来。”
当博延用噪音来形容欧盟的反对声时,尼古拉就知道,自己至少说服了眼前这位资深外交官。
“这是底线,波罗的海三小可以谈,但问题在于,我们需要的是怎样一份安全保障协议。”
“我们需要的是华国和俄国彻底断开贸易往来,不是只限制军事相关物资供应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的是一根超高规格的红线,那么我们就要预留出足够多的空间。”
“这份协议同样要让俄国感受到诚意。”
“俄国既然选择丢掉远东,意味着他们选择单方面向欧洲进军,那么我们需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欧洲充当加油站,充当能源、劳动力的来源国,他们的生态位和波兰没有区别。”
“无非他们是更大号的波兰。”
“我们需要做的是保障最繁华的西欧在未来日子能继续繁荣下去,而不是无限堕落下去,那么牺牲一些地方也就变得格外有必要。”
尼古拉的话展现出了法兰西的空前雄心。
听完之后,博延只觉得,这计划很完美,构想也很美好,他甚至从中看到了欧洲和俄国整合后的新霸主。
“有问题,还是有问题。”博延找出了其中的漏洞:“波罗的海三小都是北约国家,按照北约的规定,对成员国的武装攻击应视为对全体成员国的攻击。”
尼古拉反问道:“没错,然后呢?是对全体成员国的攻击,我无视对我的攻击不行吗?”
“盟主都没有说话,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博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到了白天联合国会议室里的沃尔茨。
“在这个盟主自己都要离开的联盟,这条规定早已经名存实亡了,再说,我们和华国签署安全保障协议,就是对北大西洋公约最决绝的一刀,这是在向全世界公告,阿美莉卡的保护伞已经不可信了,我们选择去华国那买一把新的。”
“所以,谁还顾得上北约。”
“到那个时候谁会参战,波兰吗?捷克吗?还是英格兰又或者瑞典?”
博延问:“我们能给华国什么?”
尼古拉开口道:“我们要付出的,是关于远东的秩序定义权。”
“法兰西承诺,在所有涉及华国内部的问题上,我们将提供绝对的实质性的支持。
听清楚了,里克莱夫,不仅是口头上的不干涉。协议里明确写哪怕燕京决定采取武力方式,法兰西也将拒绝承认任何由华盛顿发起的ZC令。我们的港口会对华国船只开放,我们的银行会拒绝冻结华国资产,我们将向世界宣布,那是华国的内部事务,与欧洲的安全利益无关。”
“我们会在欧盟内部反对一切对华国的相关ZC。”
“有法兰西和德意志的份量,这个协议才能成行。”
博延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连续点了两次都没有点燃,他接着又哆嗦着把香烟放回口袋,尼古拉一直在等待着对方开口。
“我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1945年以来,定义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侵略、什么是普世价值的权力,一直牢牢掌握在华盛顿及其盟友手中。现在法兰西要亲手把这项权力摧毁。”博延开口道。
尼古拉冷笑了一声,“阿美莉卡及其盟友,里克莱夫,你不觉得这个词组本身就是本世纪最大的黑色幽默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曾经享有过这份权力?德意志配吗?法兰西配吗?”
“在这个所谓的阵营里,只有主人和看门犬,从来没有真正的盟友。定义善恶的权杖,从始至终都握在华盛顿的手里。我们不过是坐在旁听席上,被要求在每一份审判书下署名的文员。
如果德意志真的拥有哪怕一丁点定义秩序的权力,我想,按照你们的逻辑、历史习惯和此时此刻柏林街头的民意,德意志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某些正在制造灾难的行为、把Israel与邪恶划上等号。
然而现实是什么?”
尼古拉挥动着手臂:
“现实是,即便你们的工业正在失血,即便你们的道德感在被反复践踏,只要华盛顿没有点头,你们连大声咳嗽的勇气都没有。你们被锁在历史原罪和安全依赖的双重枷锁里,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旋即,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尼古拉颓然放下手臂,轻声说道:“我也如此,我只能在这里对着你发表演说,而无法把真正的想法传递给法兰西民众。”
博延颓然靠在墙壁上。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华国如果不签呢?你所有的假设都是建立在,华国还需要按照旧时代的玩法的前提下,但现在的华国,很明显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了。”
“如果华国不签呢?”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如果华国不签,那我们也要和莫斯科谈,需要说服莫斯科,我们要恢复和莫斯科的贸易往来,需要购买莫斯科的能源。”
“我们至少不能让我们的经济继续面临崩盘的窘境。”
“只是签字双方不加上燕京,只有莫斯科和欧洲的协议,早晚都会被阿美莉卡破坏。”
尼古拉起身,整理自己的西装,推开门,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一定要和华国签署这份条约,这是法兰西最后的机会,是德意志最后的机会,也是欧洲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