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所谓的吸烟室简陋得令人发指。
它蜷缩在联合国大厦附近一栋老旧公寓的转角,原本可能只是个存放拖把和清洁剂的储物间。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简陋,简陋到别说他们的身份,在柏林,哪怕是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初创软件公司,也不可能在如此寒酸的地方举行会议。
然而现在此刻,两个自诩大国的外交官在这里商讨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协议。
“这就是我们的欧洲自主权?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法德轴心?我们代表着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和最强大的工业体系,可现在为了谈论一点关乎存亡的战略,我们竟然要躲在这种连乞丐都会嫌弃的地方?”
“我们不能在官邸谈,我们不能在车里谈,我们只能躲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谈论欧亚大陆的未来,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博延脑海里有无数念头闪过,无数情绪此起彼伏,羞愤、懊恼、愤怒、不满,德意志怎落得如此下场。
他用略带羡慕的目光望向尼古拉,和德意志比起来,法兰西同样被阿美莉卡控制,但好歹对方的国民性没有被阉割,法兰西境内没有阿美莉卡的士兵。
他想,这大致就是为什么,对方能提出这样的战略,而德意志的外交官和高层连想都不敢想的缘故。
“我不知道,里克莱夫。”尼古拉回答道:“关于华国是否会百分之百点头,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但我们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战略,是有原因的。”
“你说的没错,沦为废墟的欧洲对华国而言也有价值,和平繁荣的欧洲对华国也有价值。
在他们的天平上,这两者或许只是数值的不同,燕京并不真的在意欧洲是前者还是后者。”
“但是...”
尼古拉猛地拉长这个词,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但是一个独立自主,能够脱离华盛顿掌控的欧洲对华国而言很重要。”
“想象一下,如果西欧从所谓的自由阵营中剥离,如果维系了半个世纪的大西洋锁链断裂,那将极大地缓解华国目前面临的地缘格局。一个没有了西欧作为仆从的自由阵营,将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在北美的荒岛上咆哮的阿美莉卡。
这正是燕京近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终局。”
尼古拉站起身,他在这个简陋到近乎羞辱的吸烟室里踱步:
“里克莱夫,看看窗外,看看我们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不能继续坐在官邸里喝着波尔多红酒,然后眼睁睁看着俄国在东欧肆无忌惮地扩张却什么都不做;我们不能看着华盛顿在中东和亚太不断搅动风云,利用战乱和恐慌,像抽血泵一样将欧洲的金融资本和实体产业一滴不剩地抽向大洋彼岸。”
“欧洲已经到了不得不作出选择的时刻了。我们的主权正在被蚕食,我们的未来正在被当成燃料。如果我们在这一刻还不采取行动,那么等待我们的将不是多极化,而是作为旧时代的残渣,被彻底清理出历史的牌桌。”
“巴黎的判断是,只要德意志和法兰西敢于跳出那个透明的玻璃缸,华国绝对不介意拉我们一把。这不是出于某种慷慨,而是出于现实主义的战略逻辑,他们需要通过解放我们,来彻底瓦解阿美莉卡维持了半个世纪的格局。”
博延听完之后很能理解,他们都是欧洲人,都在布鲁塞尔活跃,都有企业家朋友。
他很理解此时欧洲所面临的局面,巴斯夫在减产裁员,“路德维希港在哭泣,而湛江在欢呼。”
大众曾经是德意志制造无可置疑的图腾。
在此刻,大众在华创设的研发中心已经开始反哺欧洲总部。
曾经的技术高地正在崩塌,采埃孚、大陆集团这些曾经的配套厂商,正在以万为单位开启全球裁员,其主要受害者全在德意志本土。
华盛顿通过《通胀削减法案》贪婪地吸食着德意志的产业资本。
由于北溪管道的爆炸,和所谓自由世界联盟们的共同协议,德意志工厂不得不购买比莫斯科天然气昂贵三四倍的阿美莉卡LNG液化天然气。
活不下去,根本就活不下去。
都不需要考虑华国的什么比较优势,什么整合在一起的综合优势,什么劳动力成本,光是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就已经让德意志的本土企业在用脚投票了。
尼古拉最后来了一刀:“如果不做决定,法兰西尚且还有奢侈品行业,有军工产业,有非洲的资源可以虹吸,德意志恐怕会沦为工业博物馆。”
博延愤怒道:“你...”
尼古拉这最后的一刀直击博延心脏。
太真实了。
还没等他说完,尼古拉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所有的怒火:
“这一轮的谈判,法兰西会来充当这个出头鸟。”
“我们会先和华国签署协议。”
尼古拉熄灭了手中的烟:“我们去试水,我们去承受阿美莉卡的怒火。毕竟,法兰西在战略自主这件事上有着几十年的表演经验,华盛顿对我们的叛逆有一定的耐受力。但你要明白,里克莱夫,法兰西的一家是做不到的。”
尼古拉抓住博延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法兰西的唯一希望,就是当我们在前面撕开裂口后,德意志要立刻跟上。
德意志绝对不能袖手旁观,不能在柏林玩那种等待民意评估或者寻求议会共识的老掉牙游戏。如果法兰西签了字,而德意志依然在大西洋主义的泥潭里徘徊,那么华盛顿会迅速集中所有的力量,绞死你的大众、你的巴斯夫,把法兰西彻底孤立。
到了那一刻,我会被绞死,而你,我的朋友,你们会被饿死。”
只要德意志还在阿美莉卡阵营里,华盛顿就可以宣称大多数欧洲国家依然支持大西洋主义,从而把法兰西的行为定性为个别领导人的疯言乱语。
而法兰西的行为会让阿美莉卡为了防止德意志也动摇,进而采取极其极端的预防性打击。
比如要求德意志企业停止与华国的贸易。
尼古拉在提醒博延,华盛顿会把德意志当成打击法兰西的武器。
法兰西固然是出头鸟被打死,德意志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
博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本来还想问,这是尼古拉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位似龙似虫的总统先生的主意,现在看来不需要问了,这是整个法兰西的意志。
那么柏林呢,那么德意志呢,德意志还能有自己的意志吗?
“所以,这就是我的要求,一旦我们干了,德意志必须跟着干!”尼古拉用轻飘飘但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如果德意志不跟上,我们不过是换总统,柏林恐怕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