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好到当没有代表发言的时候,你能听到代表们坐在座椅上,来回动作导致的摩擦声。
在座的欧洲代表们大多怀揣着,我们来开一场毫无意义的会议,除了卡拉斯之外的老牌外交官们,都不对限制华国的行为抱有任何期望。
卡拉斯以为靠嘴炮能够让华国动摇,其他老牌外交官们压根就没有这么天真。
房间陷入了空前的安静,没有人继续发言。
椅子组成部分之间的摩擦,椅子和地板的摩擦,人和椅子之间的摩擦。
这些摩擦声,让出现在这里的年轻翻译们,有种错觉,这仿佛就是世界的秩序在崩坏所发出的声音。
“大使的博学与幽默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将前线正在发生的屠杀归结为某种历史灵异事件,恐怕是对在场所有人智商的某种冒犯。
卡拉斯表情严肃,眼神中透露着杀气和怒火。
好像在说,欧洲在前线流血,华国怎么敢开这样的玩笑。
而且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让我们抛弃那些关于苏维埃亡灵或者地窖考古的文学创作。作为外交官,我们更应该尊重基础的产业演化逻辑。
如果莫斯科真的拥有这种足以改写雷达反射物理规律的技术遗产,那么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绝不会在传统的装甲消耗战中表现得如此拙劣,更不会被迫在顿巴斯的泥淖里进行肉搏。一个连基础芯片供应都要依赖外部的国家,是不可能凭空从故纸堆里考古出一整套超越时代的隐身材料。”
“将足以让整个北约感知体系失灵的战略级技术,轻描淡写地定义为苏维埃的亡灵,这不仅是词汇上的狡辩,更是对全球安全红线的公然践踏。”
“请不要把技术考古当作掩盖技术输血的遮羞布。我们都很清楚,如果没有来自外界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协助,那些所谓的幽灵根本飞不到顿巴斯前线。”
“华国方今天在这里的每一句不确定,在欧洲看来,都是默认。如果规则的破坏可以被包装成历史的巧合,那么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我们与贵国之间所谓的战略互信究竟还剩下多少物理意义上的真实。”
华国大使的脸上挂着不在乎的笑容,丝毫不把对方的杀气和指责放在心上。
“卡拉斯女士,你的逻辑非常严密,但逻辑基础却千疮百孔。”
“在现实政治中,逻辑往往是为叙事服务的。”
华国代表转过头,目光越过卡拉斯,直接落在了阿美莉卡代表迈克·沃尔茨的脸上。
迈克·沃尔茨,大T重返白宫后的国家安全顾问,阿美莉卡历史上第一位进入国会的陆军特种部队成员,曾四次获得铜星勋章,在阿富汗、中东和非洲有过多次实战经验,战斗经验丰富,外交经验为零,很符合大T的用人逻辑。
大T就喜欢这种手下。
在驴党的体系里,这类人也能爬上高位,不过要结合一些场外因素,比如说是LGBT人士,或者妻子是黑人,又或者是自己表现出对DEI的信仰。
但在大T这里,只需要表现出对他本人的忠诚即可。
从这个角度来看,驴党还是比象党要好一些,至少前者需要的是对信仰的忠诚,在德谟克西的语境里,错误的信仰比正确的个人要更好。
“提到技术起源,我不得不感叹某些国家的双重标准。
华盛顿过去不承认有外星飞船残骸,现在承认了,华盛顿可以,为什么莫斯科不行?”
华国大使摊开双手,笑意更深了,那是对旧秩序谎言的彻底蔑视:
“当世界早已被某些大国的漫长谎言填满时,你们居然在质疑前线正在发生的、基于物理反馈的唯一真实?如果技术考古在内华达州叫人类奇迹,在西伯利亚就成了华国输血,那么这种所谓的规则,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沃尔茨开口道:“大使先生,你的幽默感确实不错,罗斯威尔的梗在华盛顿的脱口秀里肯定能大受欢迎。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我来这里,不仅仅是作为驻联合国代表,更是作为总统先生最信任的战术顾问。”
沃尔茨把派克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脆响,像是在扣动扳机的预响。
“如果你坚持认为这只是一场考古意外,如果你打算继续用这种不在乎的笑容来测试我们的耐心,那么我不敢保证,当这一消息传回白宫时,得知此事的总统先生会感到多么的失望。”
“你也知道,总统先生在处理背叛与挑战时,从来不以理性著称。如果他的失望转变成不可预测的过激行动,无论是金融层面的彻底熔断,还是某些更具破坏性的行为,那将会是非常、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大使,请不要让我们的遗憾,变成你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华国大使的脸色立马变得严肃起来,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调侃、松弛、笑意,一切的一切在瞬间消失不见:“沃尔茨先生,既然你提到了遗憾,也提到了贵方总统先生的失望,那么作为华国代表,我也必须在此给出一个对等的、不带任何修辞粉饰的答复。”
“我们非常清楚阿美莉卡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积累的存量威慑。但我们也必须提醒各位,战略平衡的支点已经发生了位移。
当新型战斗机已经改写了战场定义、传统制空权彻底沦为历史名词的当下;在这个你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基石都已不再掌握主动权的当下,你们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与华国进行一场系统性的硬碰撞吗?”
在座的来自各国的代表们都屏住了呼吸。
从同声传译耳机里传来的“系统性”这个单词,让在座每一位代表都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
法兰西代表尼古拉·德里维埃想起了拿破仑,被流放在圣赫勒拿岛的拿破仑读到了阿美士德出使华国的报告,在与他的私人医生奥米拉聊天时谈到了华国。
当然没有什么睡醒的雄狮,什么震撼世界这种表达。
拿破仑的原话大致意思是:“华国是一个拥有巨大潜力的国家,如果他们学会了欧洲的军事技术,将会变得非常危险。”
尼古拉·德里维埃心想,现在的情况比拿破仑的想象还要更糟糕,1817年的拿破仑说的还只是学会了,现在的华国掌握的是远超他们的技术。
他进而想到了,他们的总统马克*,是虫还是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给他的委托,“真是糟糕的时代。”
华国代表的话又再次响起:
“沃尔茨先生,你是绿贝雷帽出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当雷达屏幕变成一片空白时,当阿美莉卡失去制空权的时候,你们的士兵从来没有做好过面对这类战争形态的准备。所以你们打算用什么来维持那种过激行动?”
“我还需要提醒你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们真的具备采取过激行动的实力,又为什么要撤回好不容易才在国会通过的在冲绳嘉手纳基地部署的F35编队?”
“如果你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切断最后的沟通链路,那么最后面对不可承受之重的,恐怕不是华国。”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不希望看到所谓的过激行动,更不希望看到这种冲突升级为全人类的遗憾。但我也请你转告总统先生,华国从来不主动寻找对抗,但如果有人执意要把对抗推向我们,那么我们有足够的物理能量,让对抗变成单输,谁输谁赢,让我们拭目以待。”
他直视着沃尔茨,眼神中没有任何退缩:
“沃尔茨先生,与其担心总统的失望,不如先担心一下,如果碰撞真的发生,你们是否还有能力去承受那种遗憾的余波。”
会议室内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死寂。
迈克·沃尔茨想说些什么,但在现实的案例面前,他不知道从何开始反驳。
冲绳嘉手纳的F35编队灰溜溜撤回是现场每一位外交官都知道的事实。
当双重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让这位老兵无力反驳。
“先生们,大使先生们。”德里维埃的声音响起:“我认为,我们今天的讨论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继续在遗憾与失望的词汇中循环,恐怕无法为当前的局势提供任何建设性的建议。”
他先是礼貌地对华国代表点了点头,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脸色僵硬的沃尔茨:
“我想提醒各位,联合国宪章的核心在于寻求共同安全。刚才华国大使提到的现实,以及沃尔茨先生表达的战略关切,本质上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当今世界确实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法兰西认为,在缺乏更进一步技术评估的前提下,任何关于过激行动的暗示都为时过早。我们建议,暂时中止本次闭门磋商。华国方面表达的严正立场我们已经记录在案,阿美莉卡的安全忧虑也已被充分听取。
为了避免全人类的遗憾,也许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段冷静期。
与其在这里讨论冲突和对抗,不如让我们各自的研究机构去审视,在这个新时代,我们该如何重建相互理解。”
作为安理会的重要成员,德里维埃的这番话给了一直僵持不下的各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程序性动议,”德里维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地亚,微笑着环视全场,“我建议主席先生宣布暂时散会。我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会议各方所表达的态度和披露的内容。”
会场内响起了合上文件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