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历史的“老酒”让他的喉咙还在灼烧,但老约翰·摩根的心思早已不在茅台上。
他盯着这片堪比耶路撒冷的奇迹之地,内心的震动溢于言表。
因为太快了。
在华尔街和五角大楼的推演中,半导体产业早就不是孤岛了,这是一座由数以万计的细分产业堆叠而成的长城。
这也是芯幕的底气。
从霓虹的精密光学镜头、光阻剂,到荷兰的极紫外光源,再到阿美莉卡的底层指令集架构,这是整个自由阵营过去数十年时间,靠产业和政府配合之下,倾尽全力构筑的铁幕。
“细分产业多到爆炸,上下游关联复杂到人类计算的极限。”摩根在心里自言自语。
他曾听过无数顶级专家的断言:想要攻克先进制程,至少需要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没人敢下定论说搞不定,但在搞定前面加上时间前缀,动辄十年起步。
哪怕冒出伦道夫·林这样的天纵奇才,但白宫的估计也是五年。
总之不会在我的任期内爆炸。
中间有无数信号显示在加速,包括了新的材料,新的技术,霓虹技术的打包出口。
这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白宫也很乐观,总不会在我任期内爆吧?也就是2028年,三年都撑不到吗?那还算什么铁幕?
结果就是在中期选举前,爆炸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地雷。
“这对美股绝对是核爆级的影响。”老约翰·摩根喃喃道,“我已经看到了海啸。”
在摩根的脑海中,未来将发生的一切已经提前上演,他看到了全美各大对冲基金的机房里,成千上万台高频交易服务器在同一秒钟发疯。
当“华国 3nm芯片稳定量产”这个关键词被爬虫抓取,那些由最天才的大脑编写的算法,会在零点几毫秒内做出唯一的判断:抛售。
原本作为指数定海神针的半导体权重股,会因为瞬间缺失买盘而直接进入熔断保护,整个纳斯达克的报价板将变成一片深红。
他内心冷笑道:“深红,这名字真贴切。”
A股红色是上涨,但美股红色是下跌。
除了硅谷巨头们会从云端坠落,没人能幸免于难,从软件到硬件,都会面临最少腰斩的局面。
摩根看得更远。他看到了养老金、401k计划,以及无数阿美莉卡家庭的积蓄。
这些资金的大头都锁在那几个所谓的科技巨头身上。
当半导体板块崩盘引发纳指腰斩,那不仅仅是富人的数字游戏,也是对阿美莉卡中产阶级最后一点财富信心的毁灭性打击。
他已经看到,社会动荡的开端,占领华尔街运动会卷土重来,以一种更加极端的方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提前得知了消息,摩根能够抢跑。
但要怎么抢跑,老约翰·摩根还需要好好想想。
林燃亲眼看着摩根的脸色一变再变,他指了指对方手中的酒杯:“约翰,两千年的酒,配这出即将上演的史诗级葬礼,你觉得如何?”
老约翰·摩根苦笑着说道:“这感觉可不太妙,哪怕我提前得知了消息,摩根和阿美莉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们的财产也会蒸发。”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燃则提醒道:“不是蒸发,是减半。”
迎着摩根不解的目光,林燃的声音没有停:“过去整个世界都是由阿美莉卡说了算,由白人精英们说了算,在此刻,华国能分走一半。”
“你们的话语权减半了。”
老约翰·摩根的眼睛眯起来,“伦道夫,华国能拥有亚洲,至于其他的,你们太贪婪了。”
林燃则轻声说道:“放在过去,没错,确实整合阿美莉卡退出的区域真空,采取和阿美莉卡一样的金融殖民手段,又或者是探索新的资源攫取方式,确实显得有些贪婪。”
“但是,现在是2026年,Token就是权能,我们输出Token,阿美莉卡能挡住吗?”
摩根脸色骤然一变。
他终于理解林燃的话了。
没有心思和对方寒暄,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申海。
庞巴迪环球7500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忙碌地进行最后的补给。
专机需要在离开前加满足以横跨太平洋的燃油。
摩根拒绝了机组人员递过来的热毛巾。
老牌欧美贵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与阴沉。
他避开了所有试图与他寒暄的眼神,匆匆踏上舷梯。
机舱门缓缓关闭,私人飞机腾空而起,将申海夜晚的灯火甩在身下。
从申海到纽约,一万两千公里的航程,掠过霓虹海,冲向白令海峡,横穿枫叶国,从五大湖区上空呼啸而过,直抵华盛顿,耗时14小时。
这是地球上最漫长、也最昂贵的航线之一。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摩根很少往返于这条航线,他对华国的印象很模糊,只是在08年奥运会的时候来过一次。
但在人生的暮年,这里却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
在东京,本质上也是和华国合作的一种方式。
过去他把自己视作是华国的合作者,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赶着回纽约的敲钟人,给阿美莉卡的金融帝国敲响丧钟。
飞机平稳地进入了平流层。
在这个高度,机窗外是近乎黑色的夜空,脚下是厚厚的云层。
摩根瘫坐在真皮航空椅上,机舱内极其安静,只有环绕音响里播放着低微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
然而,这份极致的奢华并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慰藉。
“我身处云端,却觉得自己正坠入马里亚纳海沟。这架飞机每向东飞行一公里,旧秩序的寿命就缩短了一秒。
伦道夫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死敌,他会拆掉了阿美莉卡最后的防御。14个小时后,当我降落在华盛顿时,我将带回关于一个时代的讣告。”老约翰·摩根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心想。
随着航程过半,飞机进入了国际日期变更线。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扭曲。
物理上,他是这个地球上上飞得最高、最富有的人之一,享受着每小时900公里的高速。
心理上,他觉得自己正蜷缩在历史的尘埃里,将亲眼看到来自华国的科技将撕裂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飞机上,他想明白了临走前,林燃的最后一句话,Token是权能,你们能挡住权能吗?
旧时代无论是英格兰还是阿美莉卡,殖民手段一轮接一轮迭代,但本质上都是输出秩序。
宗主国将自己内部的一套生存法则、法律框架和贸易逻辑强加给被殖民地。
宗主国带去的往往是看起来先进的文明标准,法治、私有产权、自由贸易。
但在其逻辑底层,这些规则是为宗主国的资本扩张量身定制的。
当你必须在别人定义的运动场上,使用别人制定的计分规则进行比赛时,你的落败与被收割在开赛前就已经注定。
更令人绝望的是,在这个体系中,规则制定者永远保留着最终解释权。
即便你凭借惊人的意志与天赋赢下了比赛,他们仍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暴力手段,从物理层面强行改写结果,将你的胜利定性为某种非法的奇迹。
摩根在高空意识到,他以为华国也只能走这条路,输出华国秩序,这需要时间,阿美莉卡可以给华国埋雷,拆雷需要时间,重新整合秩序需要时间,亚洲守不住,但其他地方阿美莉卡还是能守住的。
光是这些,从英格兰退场,到阿美莉卡掌握权柄,从1945到1991,差不多花了五十年时间。
庞大的身躯,大量的人口,操控的盟友,全球范围的影响力和金融资本,这些都让阿美莉卡拥有比英格兰强的多的底蕴,他们更不会像苏俄那样脆断。
角力还会继续。
一直到新的平衡出现。
砍半可以,但你掏出个3nm光刻机,当下立刻就和我喊砍半,这可不行。
所以老约翰·摩根会对林燃对话感到不满。
Token就像是咒语,瞬间点醒了摩根。
好像这玩意确实能改变一切,华国只输出Token,不输出秩序。
14个小时后,飞机抵达杜勒斯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车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此时正是华盛顿的清晨,天色微亮。
摩根透过舷窗,远眺着国家广场天际线。
白色大理石建筑,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国会大厦巨大的穹顶,在微光中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