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息传递到商品交付,所有的流程都在网络节点上完成。”
前台服务员轻描淡写地话语,让马克·安德森遐想连篇。
纸上得来终觉浅。
马克·安德森没听说过这句华国的古话,但他有相似的感受。
过去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内容,在传统主流报纸上,在硅谷新兴的专注于报道技术的杂志上,他都看到过报道。
其中的核心内容都是:亨茨维尔又出现了什么新鲜玩意。
像电子购物这种事物,《连线》杂志用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来报道围绕电子购物的一项比赛,比赛内容是能不能一周时间不出门,只靠电子购物来生活。
现实就是完全可以。
过去在华盛顿,马克·安德森靠想象很难想到,这是如何运作的。
文字的传递效率很有限。
电视节目又不太会报道像电子购物这种小事。
毕竟它没有展现出流行全美的趋势,更像是一个探索性质的社会实验。
没人能想到,这会成为未来全球最主要的商业模式之一,除了林燃。
马克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前台,落在大堂角落不断堆叠、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储物格上。
这里果然什么都和阿美莉卡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不过,作为一个在参议院金融与财务安全委员会里历练出来的政治动物,马克在最初的震撼过去后,敏锐地职业直觉开始疯狂运转。
“我想要一张老唱片,最好是1965年的。”马克·安德森说道。
前台的服务员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他已经悄然走到前台边,看着前台服务员在终端机上熟练滑动的界面,脑海里将听到的流程重新拆解了一遍。
它不是后世那种由亚马逊或者淘宝所统治的、高度中心化的标准电商模式。
未来的成熟形态,本质上是一个无限延伸的数字超级市场,商品被整齐划一地拍成照片,打上价格标签,静止地躺在中心化超级仓储里。
算法将商品推送到用户面前,用户只需要动动手指完成支付,企业会将商品吐出来,再由快递物流运送到用户的手里。
在这个奇特的1973年,这压根就不是亚马逊,它呈现的是一种粗糙的交易模式,而且还是分布式的磋商形态。
“等等,”马克转过头,指了指货物的存放点,“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刚才下的订单是找一张1965年的老唱片,系统并不知道它具体在哪个仓库里?”
“当然不知道,安德森先生。亨茨维尔没有那样的超级仓库。”服务人员笑了,“在这个网址的背后,是全城几百家大大小小的唱片店、二手铺子甚至私人收藏家。你的需求通过星链网络广播到了全城所有接入亚马逊的商家电脑上。”
服务人员在屏幕上调出了刚才那笔订单的后台日志,指给马克看:
“看这里,在您下达指令后的两分钟内,全城有两家店做出了反馈。
第一家在市中心,报价十四美元,但封面有破损;第二家在西区,要价二十美元,承诺是全新未拆封。
你想要哪一张?”
服务员指了指屏幕上的具体信息,除了这些外,还有两张唱片的名字,一张来自猫王,另外一张来自披头士,都是经典。
马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植物氧气让他混沌的大脑陡然清明。
商家和用户之间进行磋商,由希尔顿酒店这样的中间方充当担保方。
我只提出我的诉求,能匹配的商家进行私聊,私聊确认意向后,用户将钱支付给酒店或者社区的线下赫斯特门店,货物送到中间方,用户确认后打款。
这种感觉有点类似万能机,只要你有美元,商家会尽可能地去满足你的需求。
它不是在卖现货,它是在对齐需求。
之所以会形成如此奇特的形态,一方面是生态不够完善,网络支付工具、商品推送算法、庞大的配送网络,这些都不齐全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构建亚马逊那种形态的。
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林燃只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不可能去面面俱到,把具体的商业形态描绘出来,他的想法在落地过程中,自然会被误解。
正所谓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这句话在这里也能通用。
具体的门店不需要知道什么是TCP/IP协议,店员只需要在自己显示器亮起红灯时,看一眼上面跳出的英文“十英里外,有人需要一张唱片,接不接?”
接。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出卖了自己的商品,嵌入到了亨茨维尔的新商业模式中。
“真是疯狂。”马克有些机械地转过身走向电梯。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套房的门被马克悄然推开。
此时,克林顿·安德森已经醒了,这位前参议员正靠在床头,由于长期肺部疾患,他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
马克见状,没有多余的废话,快步上前。
他先熟练地调大了一旁医用供氧阀的流量,接着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谢谢,马克……”安德森就着马克的右手喝了几口水,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马克将老人的上半身扶正,随后折返到外间,将一直用保温罩扣着的银质餐盘和铜质滴滤壶端了进来。
餐桌被支在落地窗前。
阳光此时刚刚越过亨茨维尔远处的火箭总装厂房边缘洒在桌面上。
熏肉散发着咸香,太阳蛋被摆放在餐碟的中央。
最让老安德森满意的,是用深度烘焙豆子冲泡出来的传统滴滤咖啡,
浓郁、微苦、泛着油亮的光泽,绝没有半点硅谷流行的美式刷锅水的寡淡。
一叠当天报纸,已经被马克用红笔勾勒出了航天与政治的核心版面,整齐地码在咖啡杯旁。
安德森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舒心。
在伺候老人和拿捏政客习惯这件事上,马克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老道。
“这里怎么样?”安德森拿起银叉问道。
“是的,表叔。”马克站在桌旁,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厨房的效率很快。另外,在早上下楼安排早餐的时候,我在大堂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哦?”安德森喝了咖啡,然后看向马克,“在教授的独立王国里,什么让你觉得新奇?这里的一切,可是不断被全美媒体报道,被全球目光所关注。”
马克咽了一口唾沫,将自己清晨在前台亲眼目睹的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安德森静静地听着。
听完后,他淡淡道:“这样的商业形式在目前这个阶段,只有亨茨维尔能行得通。”
“因为成本。”
“你只看到了方便、未来感、酷炫这些表面上的好处,却没有看到水面下巨大的成本。”
“表叔,你指的是……”马克微微欠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