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这其实是教授推动的。
“列昂尼德先生。”基辛格伸出手,“欢迎来到纽约。”
列昂尼德握住他的手,神色庄重。
他看起来像是为联合国而来,为和平而来。
闪光灯亮起时,他调整了一下脸的角度,试图让摄影记者得到一个足够庄重的画面。
没有人知道,真正关键的东西还没有上飞机。
纽约街头的记者正在等待列昂尼德关于核动力飞船的发言,白宫工作人员正在为他和福特的见面做准备。
殊不知,多勃雷宁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血样必须上飞机。
他没有亲自带猴子,这样做太冒险。
活体样本会让每一个环节增加无法解释的痕迹。
真正先送上专机的,是两只猴子的血液、毛发、皮肤刮取物和少量培养细胞。
它们被装在苏俄使馆医生准备的低温箱里,再装进医疗箱。
这种箱子在访问中并不突兀。
随行医生要带药品、血清、试剂、急救器械、备用检查材料,箱子只需要被送上专机。
多勃雷宁亲自把箱子交给专机上的安全军官。
飞机内部已经临时改出一间小实验舱。
说是实验舱,其实只是把原本供随行人员使用的休息间清空,铺上防水布,装上仪器。
为了让这些东西能出现在专机上,莫斯科专门重新整理随行清单,把它们以医学保障设备的名义藏在下面。
三名科学院人员已经在机上等候。
一名做血清学和免疫学,一名做细胞遗传学,一名做分子生物学。
最后这人最年轻,他研究的是时下最先进的方向之一——DNA测序。
自从希瓦娜为人类揭开DNA的奥秘后,各国都有做相关研究。
DNA测序从理论到落地需要时间,需要相关的试剂,需要不断测试。
比如说限制性内切酶,到底选取哪种酶?
希瓦娜告诉人类凝胶电泳可以用来当做尺子。
DNA片段带负电,在电场中会向正极移动,小片段跑得快,大片段跑得慢。
能把原本看不见的分子差异在凝胶里变成一条条位置不同的带。
那具体的凝胶到底用什么?怎么用?
光是原时间线,从最早的平板凝胶电泳到后来的毛细管凝胶电泳,就足足花了15到20年的时间。
还要有用于显示的“墨水”。
再往前走,才到真正意义上的测序。
真正要读更长的序列,还需要克隆载体,需要质粒、噬菌体,需要把目标片段插入细菌里扩增。
没有PCR,早期研究人员无法轻易将少量DNA扩增为大量可用材料。
他们要靠细菌复制,靠噬菌体扩增,靠培养、筛选、提取,再把样本送进下一轮反应。
所以DNA测序从理论到落地,哪怕指明了方向,也依然需要漫长时间来推动技术的应用。
(PS:这也是为什么教授遇刺没有测DNA。)
好在苏俄做不到精准测序,但他们能靠时间和略显粗糙的手段层层逼近答案。
类似于未来能做到99.99%,现在只能做到98%。
但98%对莫斯科已经足够了。
“先做血清。”年长的免疫学家说。
血液被分成几管。
一部分做血型和血清反应,一部分做红细胞酶型,一部分离心取白细胞。血清蛋白被点入凝胶,电场接通后,样本缓慢迁移,蛋白带在染色后显出深浅不一的条纹。
第一轮结果出来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两只猴子的谱带几乎重合。
“同一群体近亲也可能这样。”年轻人低声说。
免疫学家看了他一眼:“所以继续。”
使馆提前抽取的白细胞被处理,促分裂,固定,滴片,染色。
真正完整的培养需要时间,飞机上不可能做完所有步骤,所以他们带上来的除了血液,还有纽约使馆医生已经开始培养的一批早期细胞片。
染色体在显微镜下展开,技术人员用照相设备拍下中期分裂相,再把照片一张张冲印、裁剪、排列。
G显带让染色体呈现出深浅相间的条纹。
这种新工具工具,却已经足够让细胞遗传学家看见比旧式核型更多的细节。两只猴子的染色体数目一致,形态一致,显带模式一致。
列昂尼德此时在机场贵宾室与基辛格寒暄。
外面是闪光灯、握手和外交词汇。
专机里面,生物学家们陷入癫狂,他们感觉自己看到了未来。
第三轮最麻烦。
分子生物学家要做的,是用限制性内切酶切割部分DNA,再通过凝胶电泳观察片段分布,必要时用放射性探针尝试核酸杂交,比较一些重复序列和特定片段的图谱。
这是粗糙的。
也是危险的。
酶的质量,DNA提取纯度,凝胶条件,样本降解程度,都会影响结果。
年轻科学家一边操作,一边反复擦手心里的汗。
两份样本的酶切图谱在放射自显影底片上呈现出几乎相同的分布。
血清蛋白一致。
酶型一致。
染色体核型与G显带一致。
早期DNA酶切图谱高度一致。
再加上两只猴子的体型、年龄、毛色、行为反应和来源方式。
自然巧合的可能性还存在于纸面上,但政治判断已经不需要等纸面概率彻底归零。
安德罗波夫终于走进实验舱。
“结论。”
三名科学家互相看了一眼。
免疫学家先开口:“他们大概率是克隆猴。”
“我要具体的结论。”安德罗波夫坚持道。
细胞遗传学家说:“两只个体在目前可检测指标上高度一致,超过普通同种同龄动物的相似程度。”
年轻的分子生物学家补了一句:“他们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克隆,不然哪怕小猴子是大猴子生的,也不可能表现出这么高的相似度。”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安德罗波夫内心只闪过一个念头:天佑莫斯科。
半小时后,列昂尼德回到专机。
基辛格送他到车边,两人握手时都在微笑。
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站在一架正在进行秘密生物学验证的飞机旁边,谈论世界和平。
舱门关闭后,外面的阿美莉卡声音被隔绝。
飞机里只剩下俄语。
列昂尼德坐进前舱,摘下帽子,接过安德罗波夫递来的简短报告。
纸面只有两页。第一部分是公开行程安排,第二部分是样本初步检测结果。
列昂尼德把报告放在膝上。
“也就是说是真的。”
安德罗波夫回答道:“是的。”
“多莉。”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点难以压住的兴奋。
阿美莉卡人有核动力飞船。
苏俄有克隆猴。
这不是对等的武器,却是对等的未来。
“葛罗米柯呢?”
“正在准备和基辛格接触。”安德罗波夫说,“口径是列昂尼德同志将在联合国发表关于和平与人类未来的讲话,苏俄愿意恢复关于防止核战争协议的实质讨论。”
列昂尼德挥了挥手:“去准备吧。”
安德罗波夫正准备转身离开,列昂尼德叫住了他:“记得,知道这件事全貌的人,一概都要被一对一盯防。”
安德罗波夫回头望向列昂尼德,深深点头道:“遵命,列昂尼德同志。”
他在飞机上的最后记忆是,列昂尼德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是一出我不得不演的戏,V,你开的筹码太过于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