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科学使人类第一次有能力离开自己的星球,去往月球,去往更远的空间;但与此同时,我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仍然没有解决饥饿、贫困、疾病、殖民遗产和战争恐惧。人类能够把金属送入深空,却常常不能把粮食送到儿童手中。人类能够测量遥远天体,却常常不愿意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被污染。”
会场里开始有些轻微变化。
列昂尼德把话题从军事拉向环境,从环境拉向未来。他让阿美莉卡的月球优势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道德框架里:如果你能去月球,你为什么不能解决地球?
列昂尼德说道:
“我们并不反对科学进步。苏维埃人民尊重科学,尊重工程,尊重劳动者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勇气。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必须提出一个问题:科学究竟服务于什么?服务于少数国家的优势,服务于军备竞赛,服务于把核材料送上天空的冒险,还是服务于全人类的安全、健康、和平与延续?”
他知道,真正的部分要来了。
列昂尼德没有急。
他熟悉政治场合,更熟悉等待。
他让这句话在翻译频道里走完,让每一种语言都把“延续”送到各国代表耳边。
“长期以来,人类谈论未来时,总是把目光投向武器、边界、能源和空间。我们当然不能忽视这些问题。但未来不只在火箭里,也不只在矿山、工厂和军港里。未来还在我们,我们人类自身。”
阿美莉卡代表团有人终于抬起头。
记者席上,几个资深记者也停止了漫不经心的记录。
他们听出这篇讲话和提前放出的口径已经不同。
这太奇怪了。
卡尔坐在记者席偏左的位置,他本能地看向苏俄代表团。
他不喜欢列昂尼德,但他更清楚,某些真正的大事好像正在从那张厚重的脸后面露出来。
列昂尼德继续说:
“如果科学只让战争更有效率,那是人类的悲剧。如果科学只能让一个国家压倒另一个国家,那是时代的失败。真正值得人类骄傲的科学,应当使生命更长久,使疾病更容易被战胜,使贫穷国家也能得到医学进步,使每一个民族都不必在核战争阴影下讨论自己的明天。”
大厅里变得安静。
葛罗米柯低垂眼睛,看似没有表情。
多勃雷宁感觉到自己慢慢兴奋起来了。
多勃雷宁抬头看天花板,实际上在抬头过程中,他用最快的速度用眼神环顾四周。
V,你会在这里吗?
他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寻找V的踪迹。
就好像,只是这么随意地一瞥,就能在现场看到身形和V差不多的男子。
列昂尼德停顿片刻,抬起头。
“因此,苏俄愿意在这里重申:我们准备与美利坚合众国恢复关于防止核战争的实质性谈判。我们准备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一项庄严协议,承诺两个最大的核国家不把人类命运押在误判、恐惧和技术冒险之上。”
这句话终于让会场出现明显骚动。
阿美莉卡代表团几个人相互交换眼神。
各国代表在疯狂记录。
记者席上,照相机开始移动,镜头对准基辛格。
基辛格在鼓掌,这是意外之喜,他又完成了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核平衡被打破后,苏俄依然妥协了,这是自己的又一次胜利。
这下我的位置该稳固了吧,基辛格如是想到,媒体们这下总不能再对我口诛笔伐了吧?
自己做到了这样的绩效,对福特来说也是好事。
至少福特总统不用担心因为任命自己担任国务卿,而被保守派媒体指责他是教授的傀儡了。
可基辛格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还不够。
如果只是为了和平协议,苏俄人带那两个箱子进来干嘛?
列昂尼德微微侧头。
多勃雷宁看见这个动作,立刻示意两名苏俄随员。
两只盖着深色布罩的笼子被抬上前方桌面。
它们被放在讲台旁边的长桌上,金属底座碰到木面,发出两声很清晰的响动。
整个会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
这是物体,有重量,有轮廓,被遮住,是秘密,这太能吸引现场的外交官和记者了。
联合国大会厅里,外交官们第一次不再保持那种训练过的漠然。
有人摘下耳机,有人试图往前探,想要看得更清楚,有人皱眉看向主席台,有人回头寻找本国代表团的高级官员。
阿美莉卡安保人员靠墙站直,手却不能伸过去。
苏俄代表团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时间。
列昂尼德看着会场。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掌控感。
尼基塔有斯普特尼克时刻,自己也有多莉时刻。
阿美莉卡人有月球南极,现在,苏俄也有桌上的东西。
“今天,”列昂尼德缓缓说道,“苏俄代表团愿意向联合国大会展示一项生命科学领域的重大突破。”
记者席彻底动了。
快门声开始响起,却又很快停住,因为所有人都等着布罩被掀开。
“生命科学正在进入新的阶段。人类正在接近一种过去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能力:在细胞层面理解生命,在遗传层面复制生命,在医学层面重新定义疾病、衰老与器官损伤。”
基辛格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格外难看。
列昂尼德抬起右手。
两名随员同时掀开布罩。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
两个金属笼子并排放在桌上。笼子不大,透明挡板后,各有一只小猴子。
它们都很安静,显然被轻微镇定过,但并没有昏睡。左边那只蜷着身体,手指抓着笼底边缘;右边那只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湿润黑亮。
它们长得太像了。
相同的体型,相同的毛色,相似到令人不适的面部轮廓。
它们像同一张小脸被放进了两个身体里。
“克隆,你们没有听错,这两只猴子其中一只是另一只克隆的产物。”
摄影记者开始疯狂按快门,快门声像雨点一样打在会场后方。
外交官们面面相觑。
阿美莉卡代表团里有人直接站了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
英格兰代表低声骂了一句。
法兰西代表摘下耳机,像是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翻译。
所有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但却没人鼓掌,哪怕是康米阵营的盟友们,都没有鼓掌。
基辛格脸色格外难看。
列昂尼德站在讲台前,声音低沉,却清楚地穿过整个大会厅。
“我们也不会把科学变成马戏。它们不是某个国家用来统治未来的工具。”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阿美莉卡代表团。
“它们在提醒。”
“提醒我们,人类已经站在一个新的门槛前。核能可以照亮城市,也可以毁灭城市。航天技术可以探索宇宙,也可以制造新的军备恐惧。生命科学可以治愈疾病,也可能被滥用于最黑暗的目的。正因为如此,超级大国必须率先承担责任。”
“苏俄会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大会厅前方,两只猴子轻轻动了一下。
右边那只抬起手,触碰透明挡板,指尖贴在灯光反射出的白线上。
这个小动作让很多人同时屏住呼吸。
克隆出来的活物把手放在笼壁上,比列昂尼德关于生命技术突破的暗示冲击力大得多。
现场先是康米阵营国家的代表鼓掌,然后是第三世界国家,最后才是自由阵营国家的代表。
掌声席卷全场,连成一片,简直要把天花板掀翻。
苏俄最高领导人站在联合国讲台前,桌上放着两只克隆猴。
哪怕自由阵营的代表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也不得不鼓掌。
基辛格意识到有人在拍他,想要拍下他的失态作为新闻吸引读者,他也跟着鼓掌。
列昂尼德最后说道:
“我们呼吁美利坚合众国,呼吁所有核国家,呼吁所有拥有先进科学能力的国家,在人类未来面前表现出克制。我们不能让未来只属于军备竞赛。我们不能让科学只成为恐惧的乘数。我们必须让它成为和平的工具。”
列昂尼德合上稿纸,鞠躬,台下又爆发一阵掌声。
另一边基辛格的心终于死了。
他最开始以为这是自己的胜利,几分钟后发现,这只是苏俄为真正登场准备的幕布。
基辛格最核心的人设是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他可以和苏俄谈,可以和华国谈,可以背着国会谈,可以绕开国务院体系谈。
他的权威来自神秘感,别人只看到新闻,他已经在幕后安排了几个月。
这次恰恰反过来了。
苏俄在联合国大会厅里,当着全世界的面拿出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的东西。
这对基辛格是严重伤害。
媒体会问:你是否被苏俄利用?你是否急于追求缓和,忽视了苏俄真实意图?为什么不提前检查箱子?
同在纽约,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一幕的珍妮瞪大了双眼,她大声尖叫道:“太可爱了!”
紧接着她又开口道:“不,教授,我说错了。”
林燃问:“说错了什么?”
“我说错了,哪怕是这样的冷战,我也不觉得它能让这场较量变得更有趣。”
不,现在看来,列昂尼德让这场战斗变得有意思多了。”
林燃咧嘴笑了笑,深藏功与名,大概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