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通过卫星传播到世界各地。
最震惊的并不是现场的外交官,不是阿美莉卡客厅里端着啤酒盯着电视机的观众,也不是伦敦、巴黎、波恩那些自由阵营里的普通民众。
最为震惊的是苏俄科学院从事生物方面工作的科学家们。
莫斯科已是深夜。
正常来说,很多人已经把灯关掉睡了。
不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列昂尼德同志要在联合国发表关于和平和人类未来的讲话,在这个阿美莉卡航天遥遥领先的年代,这种讲话是苏俄赢学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苏俄方面“呼吁”民众在电视机前看列昂尼德的讲话。
普通民众可以把这种建议当成夜里的背景音。
有人真的打开电视,有人坐在厨房里喝茶,有人看到一半睡着,有人干脆不看,第二天再根据同事们的聊天内容判断昨夜发生了什么。
只要在集体谈话时适时皱眉、点头、发出一两声“是啊”“阿美莉卡人也该听听了”,就足够把自己融入进去。
反正没人能窥探到他们脑子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但科学院的专家们不行,他们是庞大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苏俄的宣传是一定要贯彻到他们这一个层面的。
所以他们被组织起来,在单位看电视。
晚上八九点时,大家还可以先自由活动。
到了讲话开始前半个小时,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秘书、值班员、办公室的人开始通知:会议室集合,统一收看。
科学院大楼里,会议室的灯被打开。
长桌擦过,椅子摆好,墙角的电视机被提前检查过,天线和线路由技术员调了又调。
桌上放着茶水、玻璃杯、烟灰缸。
有人陆续进来,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
他们有些人年纪很大,经历过李森科时代,知道遗传学在那个年代曾经怎样被政治压得喘不过气。
有些人年轻得多,受过更正规的分子生物学训练,知道西方实验室正在快速推进限制性内切酶、核酸杂交和分子克隆。
还有些人介于两者之间。
电视画面开始时,会议室里大家表情严肃,觉得这些内容宏大又离得很远。
和平、环境、核战争、人类未来,这些词在苏俄的政治语言里并不陌生。
直到两只猴子出现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的专家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先在脑子里寻找解释:同窝猴?人工筛选?近亲?视觉欺骗?政治表演?被镇定后的行为相似?照片和电视信号是否放大了相似性?
这些解释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显得不够用。
一来它们太像了,二来克里姆林宫敢把它们放在联合国桌上。
屏幕上,记者的闪光灯不断炸开。
猴子受惊,扑向笼壁,又被苏俄随员用布罩重新遮住。
现场的专家们感觉自己也受惊了,脑子停止转动,已经不会思考了,只能凭借着本能反应行动。
会议室里几个做动物实验的人同时皱眉。
他们清楚,活体样本在强光和噪音下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成为信息。
两只个体反应的相似与差异,都值得逐帧记录。
可问题是,苏俄完成了克隆技术,还是克隆猴子这样的灵长类哺乳动物,他们怎么不知道?
“我们有人参与了这项技术的集中研发吗?”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电视还在闪,画面来自纽约。
鲍里斯·阿斯塔乌罗夫坐在长桌一端,脸色很差。
他做了一辈子发育生物学,家蚕孤雌生殖、多倍体、胚胎控制,这些词在外人听来像冷门角落,在他眼里是通往生命复制的窄门。
正因如此,他更无法接受屏幕里的画面来得如此轻易。
“我们怎么做到的?”一个年轻研究员说。
没人知道答案。
苏俄如果真在生命复制上取得突破,总要有人取卵,有人做显微操作,有人培养胚胎,有人管理动物房,有人处理怀孕母猴,有人记录失败率,有人供应试剂,有人修显微镜,有人写报告。
科学不会凭空出现。
它需要人,需要房间,需要玻璃器皿、培养液、离心机、手术台、动物饲养员和一堆难以掩盖的失败尸体。
“身边也没听说有同事莫名其妙消失。”墙边一个人小声说。
科学院副院长奥夫钦尼科夫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立刻闭嘴。
但他说的是实话。
科学院就这么大,生物学圈子更小。
时间久了总会露出痕迹。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听说。
结果外交官先看见了实物,外交官在前排看见两只活猴子。
苏俄科学院这些真正懂技术的人,只能坐在会议室里,通过电视机看多莉带来的地震。
“我们现在假设要完成灵长类哺乳动物的克隆。”奥夫钦尼科夫问道,“我们必须解决哪些问题?”
这句话让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和生物科学有关的科学家们陷入了思考。
“成年细胞的核已经不是胚胎状态。”斯皮林说,“它知道自己是什么。皮肤细胞就是皮肤细胞,血细胞就是血细胞。它的基因都在,但不是所有基因都开着。要让它回到能够发育成完整个体的状态,等于要让它忘掉自己。”
“细胞记忆。”恩格尔哈特说。
“对。”斯皮林看向屏幕,“这才是问题。把核搬进去只是手术。让它重新发育,才是魔法。”
阿斯塔乌罗夫慢慢摇头。
“不是魔法。一定有条件。卵质里有东西,能把核往回拉。只是我们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
别利亚耶夫的电话从新西伯利亚接进来时,会议室里的人正在争论胚胎激活。
电话线里杂音很多,他的声音像从雪地传来,别利亚耶夫说:“它们之间的行为像不像?”
“电视画面太差,看不太清楚。”有人回答。
别利亚耶夫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如果这项技术是从外面而来,我们要在列昂尼德同志回到莫斯科前,准备好应对这未知的冲击。”
......
联合国现场镁光灯炸开。
两只猴子被吓到了。
它们只知道灯光太亮,声音太密,前方有太多人在盯着它们。
苏俄随员立刻上前,把深色布重新拉起一半,替两只猴子挡住最强的光。
另一个人动作更快,直接站到笼子前面,用身体挡住记者席方向。
记者席彻底乱了。
各种语言的质疑声、询问声、试图采访的请求此起彼伏。
整个现场从联合国大会摇身一变,变成新闻发布会现场。
摄影记者们试图从后排往前挤。
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电缆拖在地上,差点绊倒一名拉美代表团工作人员。
联合国的警卫立刻冲上去拦住通道,蓝色制服在人群里晃动。
有人还在按快门,闪光灯打在警卫的帽檐上,照出一张张紧张兴奋的脸。
卡尔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肋骨磕到椅背。
他咒骂了一句后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右手护着相机往前挤。
他也想和其他所有记者一样离得更近。
鲍勃则不然,他们分工明确,鲍勃选择往高处走,想要找一个能拍全景的角度记录下这一幕。
他甚至连照片的名字都想好了:《现在与未来》。
一边是拥挤的人群,一边是空荡荡的演讲台,后者只有很少的人和两只猴子,前者则有着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密密麻麻的人。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鲍勃还没找到机位就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完整了。
前排的一名CBS摄影师喊了一声,让挡在前面的人低头。
NBC的人也在喊。
ABC的记者冲到通道边,被联合国安保人员用手臂拦住。
那名记者还在举着录音设备,嘴里不断重复:“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
没有人给他一个问题的时间。
列昂尼德已经离开,其他苏俄代表团的人也在准备离开。
他们都不想再多说什么。
这是列昂尼德的舞台,谁敢多说?
一名联合国安保主管走过来:“大使阁下,这些动物必须留在这里,直到秘书长办公室确定安全程序为止。”
多勃雷宁停住脚步,看着他:“这些物品属于苏俄代表团。”
“它们不是普通物品。”
“它们是苏俄代表团讲话材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