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活体动物。”
伊万听到这里往前半步,立刻被多勃雷宁用眼神压住。
这不是莫斯科走廊,也不是克格勃审讯室。这里是联合国。
墙上有徽章,四周有记者,头顶有摄像机,任何推搡都会变成下一小时全世界电视新闻里的镜头。
多勃雷宁和葛罗米柯耳语片刻后,对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基辛格。
基辛格还坐着。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脸上的震惊已经被控制住,面无表情。
显然,他安排了这一切。
联合国总部有自己的安保体系,阿美莉卡主权在这里变得很别扭。
阿美莉卡是东道国,纽约警察可以在总部外面控制街道,国务院可以处理外交出入境,联邦调查局可以在城市里闻到任何异常。
但在大会厅里,阿美莉卡人不能像在自己法院里一样说搜查就搜查。
所以基辛格想的办法是借联合国安保之手。
理由也很充分。
公共卫生,动物检疫,联合国安全程序,未经申报的活体灵长类动物,可能携带病原体,需要暂时留置。
多勃雷宁转向联合国安保主管:“如果联合国秘书处认为它们存在安全问题,我们可以立刻将它们送回苏俄代表团控制区域,由苏俄医生和联合国指定人员共同确认外观安全。但它们不会被留置。”
“大使,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正相反。”多勃雷宁说,“这里每件事都可以谈。唯独一件事不谈:苏俄代表团财产不会被扣押。”
安保主管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旁边。
阿美莉卡代表团工作人员已经走近,神情严肃,像是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在指挥联合国人员。
“出于安全考虑,”阿美莉卡工作人员开口,“这些动物应当暂时由联合国方面保管,直到确认来源、健康状态和运输手续。”
多勃雷宁慢慢转向他,大声喊道:“阿美莉卡代表团什么时候开始替联合国秘书处发言了?”
那人脸色一僵。
记者们听见这句,立刻把注意力转过来。几个麦克风被举起,虽然距离太远,未必能收清每一个词,但光是画面已经足够。
苏俄大使、联合国安保、阿美莉卡官员,三方站在桌边,后面是被布罩遮住的两只克隆猴。
基辛格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往下沉。
记者太多了,他们没办法强取豪夺。
主席台附近,联合国大会主席敲了几次槌,试图恢复秩序。
苏俄随员已经重新把布罩完全盖住。
里面传来撞击声,猴子还在动。
“请让开。”伊万用英语说。
联合国警卫没有让。
“这些笼子必须暂留。”安保主管说。
多勃雷宁看向他,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如果你们在联合国大会厅内扣押苏俄最高领导人讲话材料,这将成为一起严重外交事件。你们可以记录我的原话。”
阿美莉卡工作人员立刻说:“没有人扣押,只是安全检查。”
“那么由苏俄人员带离,由联合国人员陪同,去苏俄代表团休息室检查。”多勃雷宁说,“如果阿美莉卡代表团人员继续介入,我将认为这是美方试图通过联合国机构扣押苏俄代表团财产。”
在葛罗米柯的安排下,整个康米阵营的外交官和记者团都围了过来。
混乱扩大了。
最后,瓦尔德海姆办公室的代表做了一个最联合国式的决定:两只动物由苏俄人员立即带离大会厅,前往苏俄代表团在联合国大楼内使用的房间;联合国安保派人陪同;阿美莉卡代表团不得进入;后续由秘书处同苏俄代表团协商健康与安全程序。
两名苏俄随员抬起笼子时,记者群再次往前涌。
安保人员形成一道人墙,把他们挡在通道外。
一个年轻摄影师差点爬过椅背,被联合国警卫一把拉下来。
电视摄像机追着那两个盖着布的笼子移动,画面不断被人群挡住,灯光、肩膀、耳机、手臂、国旗、警卫帽子,一切都晃得厉害。
卡尔终于挤到前排边缘,没能靠近,却看见布罩下方露出的一截金属笼脚。
他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被编辑骂了十分钟,因为焦点不够干净,画面里只有半个笼子、两只苏俄随员的手和一个试图伸麦克风的记者。
但卡尔坚持留下它,他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
当笼子消失在侧门后,大会厅还没有恢复。
各国代表彼此低声交谈。
基辛格终于站起来,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
当天晚上,阿美莉卡三大电视网都把这件事放在头条。
CBS的《Evening News》里,沃尔特·克朗凯特坐在镜头前:
“今天,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苏俄方面发表了关于和平与人类未来的讲话,并在讲话结束阶段展示了两只据称是复制的灵长类动物。苏俄方面说这代表生命科学领域的重大突破。阿美莉卡政府目前没有确认这一说法。”
当天纽约街头的报摊还没来得及换上明天报纸,电视已经让全阿美莉卡知道了这件事。
酒吧里的人盯着屏幕,大家觉得时代真的变得太快了。
阿美莉卡人还没从核动力飞船带来的震撼中醒过来,苏俄就带着两只猴子匆匆赶到。
白宫的电话在晚上响起时,福特还没有睡。
他知道了一切。
“总统先生。”电话那头基辛格说道。
福特没有寒暄:“那到底是什么?”
“苏俄人声称是生命科学突破。我们找了生物学家,他们判断大概率是克隆。”基辛格说。
“多大概率?”
“很大概率。”
这句话让福特更烦躁,说了和没说没区别。
“CIA不知道?”
“没有提前报告。”
“联邦调查局?”
“他们只负责国内事务。”
“亨利,电视上播放了你在鼓掌。”
“我是在为和平谈判鼓掌。”
“阿美莉卡人会这样理解吗?”
“我不知道。”
福特嗅到了能干掉亨利·基辛格的味道。
“他们想干什么?”福特接着问。
“他们想夺回关于人类未来的主导权。”基辛格说。
基辛格继续说道:“核动力飞船让我们获得了技术和宣传优势。苏俄无法在航天正面追上来,所以他们转向生命科学。他们把和平协议和克隆猴放在同一场讲话里,是为了让我们难以拒绝前者,也难以攻击后者。”
“如果我们接受协议?”福特问。
“保守派会说我们在苏俄展示新技术后让步。”
福特闭了闭眼。
这就是陷阱。
“你觉得他们真的掌握了克隆技术吗?”福特接着问。
“我认为他们至少掌握了一定的东西,但像媒体猜测的克隆人,我想需要画个问号。”
“他们会给我们样本吗?”
“不。”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福特点了点头,虽然基辛格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
“请说。”
“别让明天的报纸写成阿美莉卡政府在联合国试图抢苏俄猴子。”
基辛格在总统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我们没有抢。”
“电视上看起来不像完全没有。”
福特低声道:“亨利,我需要和平协议,但我不能看起来像被列昂尼德带着两只猴子牵进了协议。”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总统先生。”
福特最后说:“去做吧,真是动荡的时代。”
电话挂断后,福特站在窗边很久。
他在思考,如何打电话和教授聊到此事,并且暗示要把亨利·基辛格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