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未必就世事练达。
但像陈景润这样经历如此复杂的数学家,眼光方面肯定毒辣。
他很清楚,纽约派到华国去的记者,能看到的,都是华国方面想让他们看到的。
这些都是被美化过、修饰过的。
华国民众真实的生活水平,偏远乡镇、农村、边疆的生活水平,只会比燕京的生活水平更差,而燕京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又会比阿美莉卡记者看到的要更差。
哪可能顿顿吃肉,电视自行车和电话是家庭标配,唯一值得诟病的点就是太节俭。
这陈景润是决计不信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中科院,他们这帮青年教师们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汤,去的晚了那是见不到半点荤腥。
一本新书,大家要轮流看。
阿美莉卡报纸说华国民众过的苦,每次看到,陈景润都要瘪嘴,这也算苦?
陈景润喜欢看数据,看经济指标。
看华国的人均GDP,进口的粮食、大型机械设备、基础设施等指标。
这些数据,能从宏观角度反映出华国普通人的生存现状。
在纽约高校体系内,他能接触到这些。
纽约城市大学没有,哥伦比亚大学总有,哥伦比亚大学没有,那再去纽约大学找找。
他的身份,让他去借阅相关资料不会受到阻拦。
在外界看来,不过又是一个关心华国发展的华人罢了。
一直到去年,陈景润能确定华国的发达省份大概真的能做到,家家有肉吃,自行车电视和电话是家庭标配。
因为纽约地界的华裔学者们组团回去看过了。
他们通过和自己家人的对话,带回了更真实的信息。
欠发达省份依然存在重重问题,但依托海运,像粤省、江浙一带,都已经蓬勃发展起来了。
并且,他们的家人都在说,对现状很满意,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也正因如此,陈景润心甘情愿在纽约潜伏,哪怕这里不是他的家。
陈景润,陈德辉。
一个属于旧日生活,一个属于现在的任务。
无论哪个名字,都没有真的离开那片土地。
陈景润能看到的,林燃只会看到更多。
他已经很大程度改变了那片土地。
“德辉,其实你也可以回去看看。”
“我怕我回去就不想走了。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父亲后面又再娶了,然后也有我哥哥姐姐照顾他们,在华国,我早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林燃听完默然,片刻的沉默后,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一首唱罢,唱到最后一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时候,陈景润终于没绷住,泪如雨下了。
林燃幽幽道:“德辉,你的功绩无人知晓,你的贡献没人知道,你的牺牲会被掩盖在历史的长河中。
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帮你缓解思乡之情。
只是没有二胡,不然我高低得给你拉上一段。”
听到林燃这么说,陈景润擦了擦泪水,喝了口茶,收拾了一下心情,他开口道:“教授,多谢。
这首词,当年我坐上飞往纽约的航班时就想到了。
只是当时想的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现在则变成了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不过,教授,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这压根谈不上什么牺牲。
不说和在二战中保家卫国付出生命的先烈们比,我这不算什么。
就算是和在华国奋斗的广大群众比起来,我这也谈不上什么牺牲。
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在纽约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纽约城市大学给我开的是中上的薪水。
我一个月的薪水能换来的商品,能抵得上我当年在申海中科院十年的薪水。
我物质世界丰富,精神世界有数学的光辉照耀也同样不贫瘠。
荣誉上有国际数学家大会给我颁发的菲尔兹奖。
我这纯粹是因为在您面前,所以才抒发一下情绪罢了。”
陈景润说完,又笑了笑:“再说,有您给我唱一段柳永的雨霖铃,这可是总统都没有的待遇。
我这辈子又怎么能算牺牲呢?”
唱一段这很符合林燃的人设。
林燃举杯,“让我以茶代酒,祝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在数学的道路上能鹏程万里。
相信我,总有一天你能回去。”
陈景润举杯,“教授,我相信你!”
在送陈景润离开书房前,林燃在陈景润耳边说道:“我给华国的东西会放在香江伦道夫大厦的老地方,十天之后去取。”
陈景润整个人在这一瞬间绷紧,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教授,那我走了,最后祝您新年快乐!”
陈景润前脚走,珍妮后脚进来,她有些惊讶:“怎么?怎么还唱上了?”
“你在我面前都从来不唱歌的。”
“唱的什么?”
林燃大脑转得飞快:“临江仙。”
接着又在珍妮面前唱了段:“滚滚长江东逝水...”
得亏陈景润走了,不然得笑出声。
唱完后,珍妮还一脸狐疑的表情,明明不是相同的调啊。
“这首歌讲的是...”
在林燃的解释中,珍妮打消了怀疑。
......
“报告看完了?”
“看完了。”
“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
“白马不愧是白马,还帮我们测出了德辉的稳定性。”
“是啊,德辉还能哭,说明这条线还活着。一个人若是连乡愁都没有了,才危险了。”
“白马唱《雨霖铃》,这件事怎么看?”
“在感性层面,他把德辉击穿了。在理性层面,他帮我们稳住了对方。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我只觉得他太厉害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兴致所致,所以唱上一段呢?”
“换别人,有可能,换成白马,我不认为对方在白宫混了这么多年,会有纯粹感性驱动的动作。”
“白马最后说,东西放在香江伦道夫大厦老地方,十天之后去取。”
“这是重点。”
“我们得派人第一时间就去取。”
“这么快?”
“不快。我们已经慢了很多。阿美莉卡有核动力飞船;苏俄有克隆猴,有可能拿到完整技术;我们若连白马递出来的东西都不敢拿,还谈什么追赶。”
“但香江现在各方眼睛都多。霓虹人可是和狗一样在香江,想要抓出我们的把柄,霓虹跌倒,华人吃饱。他们可太想把华人给拉下水了。”
“越是这样,越要想办法,香江是时候动一动了,动一动,把霓虹的钉子给清一清,顺便转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