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
一声轻斥自廊下飘出,语气里不见半分厉色,反倒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慵懒。
嬴阴嫚斜倚在马车栏杆上,素手轻拢了拢被春风拂乱的鬓发,抬眼望向身前那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
眼前之人,正是项羽。
此刻的西楚项氏子弟,早已不复往日里桀骜狂放、目空一切的模样。
一身玄色劲装被他绷得笔直,肩背虽依旧挺括,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一双虎目之中满是急切。
看着这般沉不住气的项羽,嬴阴嫚心中暗自轻叹。
她太清楚这份急切从何而来。
自数月前她自己画的那张大饼,这位天生的战神便已被那幅波澜壮阔的远景彻底牵动了心神。
她为他画下的饼,实在太过诱人。
不是困于中原一隅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是在大秦铁蹄之下苟延残喘,而是放舟四海、拓土万里,以华夏之身,于异域他乡开邦立国,成就一番千古以来无人敢企及的不世功业。
这般泼天的机缘,莫说正值年少气盛、胸怀万丈豪情的项羽,即便是换作久经世事的老臣宿将,怕是也难以按捺住心中的躁动与渴望。
若是易地而处,她站在项羽的位置上,恐怕也会与他一般,恨不得即刻便收拾行装,扬帆远去,亲手将那幅宏图变为现实。
可急切归急切,有些事情,急不得。
凡事皆有章法,万事需循次序。
如今始皇帝车驾尚在北巡途中,即便项羽心中再如何迫切,也总得等陛下返程归朝,等咸阳城内一应事宜安排妥当,才能一步步细细筹划。
贸然行事,只会打乱全盘布局,非但不能助项羽顺遂离去,反倒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祸端,得不偿失。
嬴阴嫚缓步上前,身姿从容,气度娴雅,一言一行皆带着大秦公主独有的威仪与笃定。
她抬眸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连绵的山峦与苍茫的旷野,落在了北巡车队渐行渐近的方向,语气平缓而沉稳,字字清晰地传入项羽耳中,稳稳地安抚着他焦躁的心绪。
“你不必如此心急。父皇此番出巡,安抚天下郡县,自会启程返程。以行程推算,最迟今年秋日,父皇必归咸阳。”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项羽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稍缓,带着几分笃定:
“虽说当初是本公主明面上将你逐出大秦,令你暂避锋芒,可你真正离去那日,本公主绝不会袖手旁观,必会于暗中助你一臂之力,为你铺好前路。”
对于项羽,嬴阴嫚心中早有定计。
只要项羽肯离开大秦腹地,不滞留中原,不搅乱华夏根基,不成为大秦一统盛世之下的隐患,她便不介意倾尽所能,助他踏上拓土之路。
在她眼中,项羽乃是天生的将才,一身勇力冠绝天下,领兵征战之能世间罕有,这般人物,困于中原只会徒增纷争,唯有将其放诸海外、放诸异域,方能让他的才干尽数施展。
而在嬴阴嫚的认知里,但凡能手持华夏旗帜,于未知之地开疆拓土、传播文明者,皆是华夏的功臣。
无论他曾经是敌是友,无论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过往,只要心向华夏,只要能将文明的火种播撒四方,便值得一助。
项羽本是性情刚烈之人,喜怒皆形于色,此前那份焦灼几乎要溢于言表。
可听了嬴阴嫚这番沉稳而恳切的话语,他眉宇间的急切如同被春风化雪一般,一点点消散开来,紧绷的肩背也缓缓放松,握着剑柄的手悄然松开,眼底的躁动被一丝安定所取代。
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自半年前义无反顾投身始皇帝车驾之下,追随北巡以来,他亲眼见证了大秦的强盛、始皇帝的雄才大略,更亲身感受着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远见与胸襟。
半年朝夕相伴,他早已褪去了昔日反秦的偏执与鲁莽,心中对嬴阴嫚的敬畏与信服,早已深入骨髓。
年少气盛,遇事急躁,本就是他这个年纪难以避免的心性。
换作旁人,或许会因此苛责他沉不住气,可嬴阴嫚却懂他这份急切背后的心思,并未有半分轻视,反而耐心安抚,这份体谅,让项羽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待彻底听清公主殿下的承诺,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诚意,项羽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感激,看向嬴阴嫚的目光之中,满是恭敬与动容。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属下……属下并非急于远行,只是心中担忧叔父安危,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说到叔父项梁,项羽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与牵挂。
项梁于他而言,亦父亦师,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历数年前事败之后,他隐姓埋名,四处躲藏,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叔父的安危。
此番追随公主殿下,心中始终悬着此事,方才才会这般失态,急于求证。
这份牵挂,无关权势,无关霸业,只是最纯粹的骨肉亲情、叔侄情深。
嬴阴嫚见状,心中非但没有半分鄙夷,反倒多了几分认可。
重情重义,方为大丈夫。
项羽虽勇冠三军,却并非冷血无情之辈,心中牵挂至亲,乃是人之常情,非但不可笑,反倒更显其本性纯良。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一字一句,稳稳地落在项羽心上:
“你的叔父项梁,你尽可放宽心,不必有半分担忧。”
“你隐姓埋名、四处躲藏的这些年,本公主从未对项梁有过任何为难,未曾加诸半分刑罚,未曾禁锢半分自由,彼时尚且如此,更何况今日?”
“况且,年前你主动前来投效,决意归降大秦之时,本公主便已第一时间派人送去书信,将项梁公子好生安置,衣食住行皆有照料,人身安危更有保障,毫发未损,安然无恙。”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颗定心丸,落入项羽心中。
此前他虽心中存着几分期盼,却终究悬而未决,毕竟项梁乃是昔日反秦首领之一,按大秦律法,本是重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公主殿下竟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连他最牵挂的软肋,都护得妥妥帖帖。
直到此刻,项羽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最后一分忐忑,才彻底烟消云散,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大半年的巨石轰然落地,那种豁然开朗的安心感,让他几乎要红了眼眶。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满是真挚:
“属下……多谢公主殿下大恩!此恩,属下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
嬴阴嫚微微侧身,受了他这一礼,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望向无垠天际,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辽阔与高远。
“你若真心想谢,将来远赴异国他乡之时,好好开疆拓土,将我华夏文明、大秦风骨,尽数传播于四方蛮夷之地,便是对本公主最大的报答。”
“本公主对你,并无过多苛求。”
“不要求你建立何等惊天动地的功业,不要求你为大秦输送多少财富物资,更不要求你将来立国之后俯首称臣。”
“唯有一点……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无论你建立怎样的国度,务必守住华夏之根,传承华夏文明,让我华夏衣冠、礼乐教化,在异域他乡生生不息,便足矣。”
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逼迫,没有功利世俗的索取,只有一份跨越时空的格局与胸怀。
项羽站在原地,一时沉默无言。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位身形纤细,却胸怀天下的公主,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丝毫不怀疑嬴阴嫚话语中的诚意,因为这大半年来,公主殿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印证着她的胸襟与远见。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绝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大秦,为了华夏,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能够千秋万代,绵延不绝。
这一刻,项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往昔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跟随叔父项梁,隐匿于乡野之间,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一心想着反秦复楚,一心想着刺杀始皇帝,刺杀眼前这位待他恩重如山的公主殿下。
那时的他,被仇恨与执念蒙蔽双眼,只知大秦是仇敌,只知复仇是唯一的目标,行事鲁莽,眼界狭隘,自以为顶天立地,实则坐井观天,愚蠢至极。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事败被擒,身首异处;
侥幸成功,天下大乱;
或是与大秦血战到底,马革裹尸。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非但没有死于大秦的铁腕之下,反而得到了这位公主殿下的不计前嫌。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明明可以将项氏一族尽数清算,永除隐患。
可她没有!
她非但没有痛下杀手,反而给了他一条全新的出路,一条比割据一方、称王称霸更加辽阔、更加辉煌的道路。
她放他离开中原,任他去远方闯荡,任他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
她为他安顿至亲,为他铺好前路,甚至愿意出手相助,助他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