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抵达咸阳?!”
听到拂柳的回禀,太子扶苏猛地从案前站起身,脸上瞬间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可这惊喜尚未在眼底停留片刻,便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黯然。
按照寻常的行程推算,从沙丘行宫返回咸阳,纵使日夜兼程,也绝不可能这般迅速。
嬴阴嫚能如此快地赶回,只说明一件事,自己的妹妹也是千里疾驰,迅速返回咸阳,未有丝毫的停歇!
扶苏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终究还是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微微失神,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半晌才定了定神,沉声道:
“速速备车,孤要亲自出宫,迎接……父皇回来。”
一旁的拂柳躬身应诺,转身便去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扶苏便已换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衫,褪去了太子冠冕的华贵,远远望去,竟与寻常百姓无异。
与此同时,几名太平军兵士也换上了百姓的短褐,一行人避开了王宫的正门,沿着僻静的小道,悄无声息地出了秦王宫,朝着咸阳城外疾驰而去。
前些时日的那场滂沱大雨,直至此刻仍未停歇。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飘落,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咸阳城笼罩其中。
夜色如墨,宵禁之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街边偶尔亮起的几点昏黄灯火,显得格外寥落冷清。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辘辘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扶苏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双手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既有即将见到父皇灵柩的悲戚,又有几分风雨欲来的焦灼。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在天际炸响,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天地。
那惨白的光芒,映照着马车前行的方向,也映照着扶苏那张写满忧思的脸庞。
……
咸阳城外,渭水之畔,一座简陋的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之中。
驿站之内的人早已被太平军尽数清空,此刻的驿站四周,布满了身着玄甲的太平军兵士。
他们手持长戈,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将这小小的驿站,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将军蒙恬身披蓑衣,手持一柄长剑,亲自站在驿站的门口。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角滑落,在他的脚下积起了一小片水洼。
他眉头紧锁,望着连绵不绝的雨丝,目光之中满是凝重。
嬴阴嫚一袭黑色劲服,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从驿站之中缓步走出,与蒙恬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方被雨水笼罩的驰道。
连日来的奔波劳碌,纵使她体魄远超常人,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发丝,几缕乌黑的发黏在光洁的额角,更添了几分憔悴。
“公主殿下,奔波近半月,一路劳顿,不如先入驿站歇息片刻。外面的值守,有末将在,定可保陛下灵柩无虞。”
蒙恬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嬴阴嫚,语气之中满是担忧。
这近半个月以来,公主殿下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一心护着始皇帝的灵柩赶回咸阳。
他身为护卫将军,尚且能在途中寻隙小憩片刻,可公主殿下却几乎未曾合眼,不是在策马赶路,便是在安排制冰护柩之事,这般辛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嬴阴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坚定:
“无妨。”
她抬手拭去脸颊上的雨珠,心中暗自思忖。
这一路奔波,最久的一次休息也不过一个半时辰,可此刻身体也只是略微感到疲惫,这般强悍的体魄,连她自己都有些惊叹。
见公主殿下执意不肯歇息,蒙恬也不再多劝,转而说道:
“公主殿下此前已派人前往通知太子,想来太子殿下此刻,应当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护卫始皇帝的灵柩返回咸阳宫,必须要有太子亲临迎驾,如此才算名正言顺,合乎礼制。
他的话音未落,远方的水泥驰道之上,便隐隐传来了马蹄的嘶鸣之声,夹杂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
纵使隔着茫茫雨幕,这声音也依旧清晰可闻,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来了。”
嬴阴嫚眸光一凝,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纵使夜色深沉,雨雾迷蒙,她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一队身着百姓衣衫的人马,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那辆马车,正是太子的座驾。
“唏律律——”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马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驿站门口。
太子扶苏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目光急切地在驿站门口搜寻着,当看到伫立在雨幕之中的嬴阴嫚与蒙恬时,脸上先是闪过一抹焦急,随即又漾起一丝淡淡的喜悦。
“阳滋!”
扶苏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兄长……太子!”
嬴阴嫚下意识地开口,话刚出口,便又连忙改口。
如今父皇已逝,扶苏身为储君,便是大秦未来的君主,于礼于法,都该以太子相称。
听到妹妹这声改口,扶苏心中又是一痛,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悲戚。
他对着嬴阴嫚与蒙恬微微颔首,便抬脚朝着驿站之内快步走去,脚步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沉重。
驿站的正厅之内,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一尊厚重的金铜棺椁,赫然摆放在正中央的位置,棺椁之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棺椁四周,堆放着大量的寒冰,寒气森森,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冰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