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殿内,竟无半分反对之声扬起。
毕竟在此之前,始皇帝嬴政早已昭告天下,立长子扶苏为大秦太子。
何为太子?
太子者,国之储君,乃皇帝钦定的万年基业继承人!
古往今来,礼法昭彰,只要皇帝未曾颁下废黜诏书,纵是天崩地裂、山河易色,太子承继大统亦是板上钉钉的铁律。
此乃天下皆知、毋庸置疑的纲常大义!
再加之这些年来,始皇帝对扶苏的栽培可谓倾尽心血。
从批阅奏折的言传身教,到巡视郡县的随行历练。
从延请大儒讲授治国之道,到让其亲历军旅、磨砺心性。
种种举措,无一不向朝野内外传递着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他日龙御归天,公子扶苏便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秦二世!
更何况,公子扶苏素来温文尔雅,待人接物谦和有礼,眉宇间自有一股仁厚之风。
与宗室子弟相处时,他从不摆太子的架子,遇有长辈问询,总是躬身垂目、耐心应答。
见有晚辈顽劣,也只含笑规劝,从不疾言厉色。
这般温润如玉的品性,宗室之中何人不心生喜爱?何人不愿倾心拥戴?
是以今日闻听遗诏内容,宗室众人非但毫无异议,反倒个个颔首称是,眉宇间满是认同。
只是这份认同之中,更多的却是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
众人望着殿上那方空置的龙椅,想起始皇帝昔日雄姿英发、指点江山的模样,想起他扫六合、平天下的盖世功勋,想起他对宗室子弟的诸多照拂,一时间悲从中来,眼眶尽皆泛红。
更有几位年迈的宗室老臣,忆及当年随始皇帝征战的峥嵘岁月,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悲痛,佝偻着身躯,以袖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之声,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在肃穆的大殿之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坐在殿侧锦凳上的嬴阴嫚,目光缓缓扫过满殿宗室之人,心中却是一片默然。
在她所熟知的原本历史之中,秦国宗室似乎从未有过这般鲜明的存在感。
纵使赵高与李斯矫诏拥立胡亥,纵使后来赵高把持朝政、大肆屠戮始皇帝的儿女,那些坐拥爵位、食邑的宗室子弟,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一般,噤若寒蝉,未曾有过丝毫反抗之举,任由大秦江山在风雨飘摇之中轰然崩塌。
是以嬴阴嫚曾不止一次暗自推测,大秦统一天下之后,昔日随先王征战的宗室勋贵,怕是耽于安乐,腐朽的速度远超想象。
他们坐拥良田美宅,沉溺于声色犬马,早已没了先辈的铮铮铁骨,沦为一群只知享乐的纨绔之辈。
亦或是,始皇帝嬴政在继位之后,为了独揽大权、推行新政,曾在无形之中削弱甚至排除了宗室对朝堂的影响。
毕竟始皇帝的登基之路,本就充满了权谋博弈。
当年他的父亲嬴子楚,不过是在赵国的一个落魄质子,若非倚仗吕不韦的运筹帷幄,在各国势力之间周旋博弈,又岂能从众多兄弟之中脱颖而出,登上秦王之位?
而始皇帝自身,少年登基便面临吕不韦与嫪毐的掣肘,历经数年隐忍方才一举扫清障碍,亲掌朝政。
这般坎坷的经历,让他深知宗室势力过大,极易滋生祸乱。
是以亲政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将宗室子弟调离权力中枢,只给予他们尊崇的地位与丰厚的俸禄,却不赋予他们干预朝政的实权。
当然,嬴子楚的大秦公子身份,终究是他能登上王位的根基,宗室血脉的认同,是任何权谋都无法彻底抹杀的。
只是这般权衡之下,秦国宗室的力量,终究是远不如统一天下之前那般强盛了。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当公子扶苏强忍悲痛,召集秦国宗室,将始皇帝驾崩的噩耗公之于众。
并当众展示那份字迹尚带着墨香的遗诏之时,满殿宗室之人,竟无一人站出来提出些许异议,更无一人敢对遗诏的内容有半分质疑。
即便是被始皇帝委以重任、执掌宗室事务的宗正嬴捱,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听完遗诏之后,也只是颤巍巍地躬身行礼,苍老的声音之中满是沉痛,字字句句皆是对遗诏的认同,对太子扶苏的拥戴。
嬴阴嫚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换个角度思量,这般毫无异议的沉默,何尝不是对公子扶苏的一种无声支持?
宗室众人虽无干预朝政的力量,却也是大秦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他们的认同,便是扶苏继位最坚实的底气之一。
至于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或许会有一些趋炎附势之辈心存异念,生出些许反对的意见,但在嬴阴嫚看来,那些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聒噪,根本无关紧要。
且不说始皇帝的遗诏字字千钧,乃是货真价实的旨意,绝非矫诏可比。
单凭着她嬴阴嫚站在扶苏身侧,凭着她麾下那支精锐肃杀的太平军,凭着她这些年在朝堂之上积攒的威望与手段,满朝文武之中,又有谁敢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公然抗旨不从?!
……
咸阳宫外,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正陆陆续续地聚集于咸阳殿外的广场之上。
他们望着那座矗立在三层白玉高台之上的恢弘宫殿,朱红的廊柱顶天立地,鎏金的瓦当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辉,尽显大秦帝都的威严气象。
只是往日里守卫宫门的秦锐士,今日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弯刀的甲士,他们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霜,腰间悬挂的令牌之上,刻着一个遒劲的“太平”二字。
这些甲士两两相对,守在宫门两侧,手中的长矛斜指地面,锐利的矛尖闪着寒芒,森然的气势让百官心头一凛,竟是无人敢擅自靠近半步。
再向前望去,那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的咸阳殿宫门,此刻却是紧紧闭合着,朱红的门板之上,鎏金的铜环在晨光之中泛着冷光,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穆。
“宫门为何紧闭?陛下驾崩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之中满是焦虑,握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
“是啊,太子扶苏乃国之储君,陛下晏驾,他理当第一个出面安抚百官,为何至今不曾现身?”
旁边一名中年官员附和着,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听闻阳滋公主随陛下一同出巡,如今陛下龙驭归天,公主殿下是否也已安然返回咸阳?”
有人将目光投向宫门两侧的太平军甲士,声音里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
“诸位快看,守在宫门的并非昔日的秦锐士,而是公主殿下麾下的太平军!”
一个眼尖的官员失声惊呼,手指着那些玄衣甲士,语气之中满是震惊。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公主殿下这是要作何?”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
“难道公主殿下……”
一个官员话说到一半,便猛地闭上了嘴,只是那未尽之言,却让周围之人皆是心头一沉,面色变得越发凝重。
“诸位慎言!当今扶苏公子乃是陛下亲立的太子,国本早已定下!”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官员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
只是这话,却未能平息众人心中的波澜,反而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多的猜测。
咸阳殿外的巨大广场之上,文武百官越聚越多,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各种猜测如同野草一般疯长,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之中。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朝局动荡。
有人惊疑不定,揣测着宫中的变故。
更有一些别有用心之辈,望着紧闭的宫门与肃立的太平军,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竟开始暗中揣测,说公主殿下拥兵自重,怕是欲行不轨之事。
更有甚者,竟在人群之中低声议论,猜测公主殿下是想废黜太子扶苏,另立新君,扶持一个易于掌控的傀儡皇帝,好独揽大秦的朝政大权。
甚至于,还有人捂着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言称公主殿下素有雄才大略,怕是不甘心屈居人下,想要效仿上古的女皇,登基称帝,做那大秦的秦二世!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之中悄然蔓延,引得百官人心浮动,神色越发惶恐不安。
“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