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一声轻赞自唇边落下,嬴阴嫚立于骊山皇陵的封土之侧,眸光掠过脚下绵延的陵寝地宫轮廓,心底已是有了计较。
其实这皇陵内部的情形,她平日里便多有留意。
因为在自己穿越而来之后,便一直特地注意着始皇陵的情况。
她犹记三年前,咸阳城外的官窑之中,曾彻夜不休地烧制着海量水银,那蒸腾的汞气弥漫在数十里的郊野之上,连草木都染了几分异样的枯色。
根据历史而得知,这些水银,竟是要尽数灌入皇陵地宫之中,仿那百川汇流、江海奔腾之势,为父皇的万年陵寝造出一片“水银河”。
这般手笔,与《史记》之中记载的“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竟是分毫不差,由不得她不暗自心惊。
再瞧那咸阳王宫的府库,这些年来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掏空了一般。
往日里堆积如山的金玉珍宝、绫罗绸缎,还有那来自六国宫室的奇珍异宝,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不消细想也知,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事,十之八九都被送入了这骊山之下的地宫之中,或是为棺椁之饰,或是作殿宇之陈,只为了让父皇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能坐拥这万里河山的富贵荣华。
心念流转间,嬴阴嫚已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处殉葬坑走去。
甫一靠近,便见坑中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千尊兵马俑,个个与真人一般高矮,身形魁梧,姿态各异。
那一张张面庞更是千人千面,或刚毅,或沉稳,或锐利,或憨厚,竟无半分雷同之处,当真是栩栩如生,宛若一支蛰伏的铁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破黄泉。
她缓步走上前去,指尖轻轻拂过一尊兵俑的甲胄,触感粗糙却又带着陶土特有的厚重。
这兵俑的甲片之上,竟还残留着些许彩绘的痕迹,朱红的缨络、玄黑的甲缝,最是醒目的,便是那衣袍边缘勾勒出的紫色纹路。
紫色者,古之贵色也,寻常士卒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想来这些兵俑,仿的该是父皇身边的亲卫锐士,方能有此等尊贵的仪制。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史事:
兵马俑以陶土捏制烧制,用以殉葬,并非父皇首创,早在秦惠文王之时,便已有了雏形。
只不过前人之作,规模甚小,形制也颇为简陋,远不及如今这般气势恢宏。
父皇不过是将这旧制继承下来,又倾尽国力发扬光大罢了。
一念及此,嬴阴嫚心中便是一声轻叹。
世人皆道始皇帝暴虐,为修皇陵而劳民伤财,却甚少有人提及,正是这陶俑殉葬之法,取代了往昔以活人殉葬的陋习,不知免去了多少士卒百姓的性命。
单论这一点,父皇便是功不可没,容不得后世之人肆意抹黑。
她自是读过那些后世的史书,字里行间,满是对父皇修建皇陵的挞伐,说他耗费民力百万,致使天下怨声载道。
可细细想来,那些史书之中,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说父皇为了修建陵墓而大肆杀戮、草菅人命。
这其中的是非功过,当真是一言难尽。
当然,这般倾尽国力营建陵寝,于国于民而言,终究是过重的负担,该批判的地方,自然也不能含糊。
这是她以一个后世之人的视角,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她,身为大秦的公主,是这万里江山的既得利益者,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父皇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低沉的轰鸣之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
“呜呜呜——”
“轰隆轰隆——”
那是火车驶过的声响。
一条乌黑的铁轨,自咸阳城一路延伸而来,直抵骊山脚下,这是大秦修建的第一条铁路,也是如今唯一一条通车的铁路。
起初之时,百姓们见这铁制的巨兽喷云吐雾、日行千里,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奔走相告,说是什么“铁龙现世,祥瑞之兆”。
可如今时日一久,咸阳城周围的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唯有那些从外地而来的商旅、士子,还会特意寻来此处,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嬴阴嫚抬眼望去,只见那铁轨旁的平地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殉葬坑,正以一种玄妙无比的方位排列着。
她曾听负责营建皇陵的少府令说过,这些坑位的排布,乃是仿照着天上的星宿方位,一一对应,暗合“天人合一”之理。
坑中那些兵马俑,手持长戈,背负强弩,昂首挺胸,肃立如松,一股凛然的杀气,仿佛穿透了黄土的掩埋,扑面而来。
看这模样,始皇陵的修建已是接近尾声,地宫之内的殿宇、陪葬之物皆已安置妥当,只待父皇的棺椁运入,便可将那厚重的石门彻底封堵,从此与世隔绝。
嬴阴嫚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各处都井然有序,并无半分疏漏,便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临行之前,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随行的一员大将。
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刚毅,颔下留着一缕短须,正是如今负责督造皇陵、统领陵寝护卫的将军章邯。
“章将军。”
嬴阴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待陛下入葬之后,你将来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章邯的身躯便是微微一震。
他自是知晓这位公主殿下的能耐。
嬴阴嫚看着对方,想到了历史之中,其率领二十万刑徒大军,东出函谷,抗击各路反秦叛军。
一度所向披靡,却终究是回天乏术,最终兵败于项羽之手,屈辱归降。
纵然如此,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位良将,更遑论那份对大秦的耿耿忠心,天地可鉴。
此刻听到公主殿下的询问,章邯的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却只是躬身一揖,沉声道:
“末将……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
皇陵竣工之后,他这督造将军的差事便算到头了。
天下初定,四海升平,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是重返军中,戍守边疆?
还是留在咸阳,做个闲散的武将?
他心中一片茫然。
嬴阴嫚见状,却是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甲胄,传递到章邯的肩头,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既如此,将来便由本公主来安排吧!”
话音落下,嬴阴嫚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一袭绣着鸾鸟的锦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宛若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
章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便涌起了浓浓的期待与感激之色。
他对着那道背影,深深躬身一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
始皇帝嬴政,乃是华夏数千年历史之中的第一位皇帝,更是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
按照常理,他的葬礼,理当办得声势浩大,极尽奢华,方能匹配他的身份。
可皇后却不愿如此。
在始皇帝嬴政的灵柩停于王宫正殿的第三日,皇后便颁下懿旨,言明“葬礼之仪,贵在诚孝,不在奢靡”,下令在不精简核心礼仪流程的前提下,一切从简,不得铺张浪费。
同时,还要尽量缩短葬礼的日期,莫要因为皇家的丧事,耽误了百姓的农桑生计,扰了天下的安稳。
皇后这道懿旨一出,顿时引得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的齐声钦佩。
人人皆道,大秦能有如此贤明的皇后,实乃国之幸事,民之福泽。
……
三日后,便是始皇帝出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