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咸阳城的街道之上,便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想要送他们的皇帝最后一程。
卯时三刻,一声悠长的钟鸣,自秦王宫的方向传来,响彻了整座咸阳城。
随即,便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十二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昂首嘶鸣,合力拉着一架巨大无比的灵车,缓缓驶出了王宫的朱雀门。
那灵车以千年阴沉木打造而成,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周围着层层叠叠的素色帷帐,帐上悬挂着数不清的白帆,风一吹过,白帆猎猎作响,宛若一片翻腾的云海。
灵车的两侧,是数千名身披白甲的锐士,个个神情肃穆,手持长戈,步伐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他们皆头戴孝巾,腰系麻绳,一个个垂首低眉,面色悲戚。
再往后,便是秦王宫的嫔妃、侍女,还有那些皇子公主们,人人皆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哀声四起,悲恸欲绝,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浓重的悲伤浸染,变得沉甸甸的。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早已是泣不成声。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灵车行三叩九拜之礼,以这最隆重的礼节,送别他们心中的圣君。
天空之中,天空阴沉了下来,再加上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纸钱,更衬托出这葬礼的无尽哀思。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之长。
当先的灵车,早已驶出了咸阳城的东门,而队尾的宫娥内侍,却还未曾走出王宫的宫门。
灵车之上,始皇帝的诸多嫔妃,皆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那些年长些的皇子公主,尚且能强忍着悲痛,维持着礼数。
而那些年幼的孩童,却大多是一脸茫然,扯着身边侍女的衣袖,怯生生地问着“父皇去哪里了”,听得周围之人更是心如刀绞。
太子扶苏,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只是往日里温和的眉宇之间,此刻却布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整个大秦的重量。
他要亲自送父皇最后一程,送他去往那骊山之下的万年安寝之地。
咸阳城的街道两旁,百姓们沿街而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声震天,那呜咽之声,随着呼啸的北风,飘向了远方的骊山,飘向了那座埋葬着他们心中不朽传奇的皇陵。
灵车一路向西,朝着骊山的方向缓缓前行。
那路途,似乎很远,远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又似乎很近,近得仿佛一抬脚,便能抵达。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巍峨的皇陵,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皇陵之前,早已搭建好了祭天的高台,台上摆放着三牲五谷,还有数不清的祭品。
嬴阴嫚站在高台的一侧,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她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这天地之间,俨然是一片萧瑟,一片孤寂,仿佛只剩下这冰冷的黄土,与那沉重的灵车。
文武百官们紧随其后,或是掩面而泣,或是垂首悲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待到一应祭祀天地、告慰列祖列宗的礼仪结束之后,八位身强力壮的力士,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始皇帝的棺椁,缓缓走向那地宫的入口。
沉重的棺椁,压得力士们的脚步都微微发颤,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嬴阴嫚望着那口棺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这一入,便是永别。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依偎在父皇的身边,听他讲那些扫平六国的往事;再也不能与他一同坐在咸阳宫的城头,俯瞰着万家灯火的盛世长安。
关于殉葬之人的安排,她曾向皇后进言,废除那早已不合时宜的强制殉葬之制,改为自愿原则。
皇后思虑再三,最终应允了她的提议。
可令嬴阴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旨意传下去之后,竟有近千人主动请缨,愿随始皇帝一同长眠于地下。
这些人之中,有秦王宫之中侍奉了父皇数十年的宫女内侍,他们感念皇恩浩荡,愿以身相殉。
有父皇的后妃之中,那些未曾诞下皇子公主的夫人,她们无牵无挂,只愿追随先帝而去。
更有一些军中的老将,他们皆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此生早已将性命托付给了大秦,如今先帝已逝,他们也不愿苟活于世。
林林总总加在一处,竟有近千人之多。
起初之时,嬴阴嫚亦是震惊不已,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实属正常。
毕竟如今的始皇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纷争,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大秦。
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推行仁政,造福万民,早已是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圣君。
这样的君主,拥有一些甘愿为之赴死的忠诚追随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至于那些主动要求殉葬的后妃夫人,大多都是未曾生育的。
她们选择随父皇而去,倒也让嬴阴嫚心中放心不少。
毕竟她们皆是正常的女子,有着正常的生理需求。
父皇在世之时,她们是尊贵的皇妃,无人敢有半分不敬。
可如今父皇已逝,她们身为先帝的遗孀,若是留在宫中,难保不会生出一些是非。
若是再出现当年赵姬与嫪毐那般的秽乱宫闱之事,岂不是要让父皇的一世英名,蒙羞受损?
她们能主动选择殉葬,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
哀乐之声,在骊山之间久久回荡。
那地宫的厚重石门,在工匠们的操作之下,缓缓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陵都微微发颤。
透过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石门缝隙,嬴阴嫚隐约听到了一阵凄厉的惨叫之声,自地宫之内传来。
她心中一清二楚,那是负责督造地宫的工匠们,正在被那些自愿殉葬的甲士们斩杀。
为了保证皇陵的秘密不被泄露,这些工匠,终究是难逃一死。
而那些斩杀工匠的甲士,在完成任务之后,也会自行了断,追随先帝而去。
嬴阴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她知道,有些时候,人的信仰,是不能以常理来度量的。
旁人或许会笑他们愚蠢,笑他们迂腐,可在嬴阴嫚的心中,却唯有对他们的尊重。
为了心中的信念,甘愿赴死,这般气节,岂是常人所能及?
地宫之外,诸多殉葬坑的掩埋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些提前烧制好的陶俑,早已被整齐地排列在坑中,此刻正被一抔抔黄土,缓缓覆盖。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车马殉葬坑,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被赶入了坑中,它们不安地嘶鸣着,却终究是难逃被掩埋的命运。
还有那些牛羊家畜,也被一一赶入了坑中,成为了皇陵的一部分。
沉重的黄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将这些鲜活的生命,与那些冰冷的陶俑,一同掩埋在了这骊山之下。
天空之中,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轧下来,笼罩着整片天地。
似乎连这天地,都在为始皇帝的离去,而表达着无尽的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殉葬坑被彻底掩埋,当那封土之上的最后一块石碑立起之时,嬴阴嫚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向那巍峨的皇陵,望向那苍茫的天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属于始皇帝嬴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