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葬礼尚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太子扶苏的登基大典便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两桩国之大事,一悲一喜,竟这般首尾相接,无缝衔接,倒像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大戏,容不得半分拖沓。
这一切,皆因皇后卫宛凝的一道懿旨。
她深知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愿因先帝的丧事,扰了天下民生,故而特意下令,先帝葬礼务必一切从简,不设繁复的忌期,民间的婚嫁喜庆、农桑商贾,皆可照常进行,不必拘于俗礼。
旨意传至民间,百姓们无不为皇后的仁明通透感念不已。
他们本就因先帝一统天下、解民倒悬而心怀感激,如今又见皇家这般体恤民情,非但没有因帝王驾崩而心生惶恐,反倒对大秦的拥护之情愈发浓烈,只盼着新帝早日登基,延续这太平盛世。
是以,始皇帝的灵柩甫一入葬骊山皇陵,太子扶苏的登基典礼,便踩着这股民心所向的浪潮,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般举国瞩目的盛事,身为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主,嬴阴嫚本是断无缺席之理的。
可她连日来为葬礼奔波操劳,只觉身子骨都快散了架,满心满眼就盼着能躲在蕙质宫里,睡个昏天黑地,好好歇上几日。
奈何,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蕙质宫内,暖阁之中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嬴阴嫚歪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家常长裙,料子是极绵软的云锦,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只松松地用一支羊脂玉簪绾了半缕,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瞧着竟有几分慵懒的娇憨。
她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把玩着榻边的玉佩,眼皮子耷拉着,正昏昏欲睡之际,便听得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消抬头,也知是太子扶苏来了。
果不其然,扶苏的声音很快便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妹妹,你可知晓,如今宫外的礼官都快把宫门踏破了?”
嬴阴嫚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倦意:
“兄长此来,莫不是催我去参加那登基大典的?”
扶苏闻言,快步走到榻前,看着她这副惫懒模样,忍不住扶额轻叹:
“父皇临终之前,亲封你为镇国公主,赐你掌监国之权。如今我登基,这般重大之事,妹妹怎能不亲临见证?”
嬴阴嫚闻言,却是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来:
“兄长说笑了。你是即将登基的秦二世,是大秦的九五之尊,而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深宫之中的闲散公主罢了,怎可轻易参与朝政大典?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觊觎权柄?”
这话一出,扶苏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瞧着自家妹妹那双滴溜溜转的眸子,哪里还不知道她是在故意耍赖?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阳滋啊阳滋,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虽是女子,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父皇在世时,对你的倚重,可比对我这个太子还要多几分。如今我初登大位,朝局未稳,正需你在一旁镇场,你怎能忍心躲懒?”
他顿了顿,又苦笑着补充道:
“若是换作旁人,手握你这般权势,恐怕早就想着如何架空我这个新帝了。可偏偏是你,竟是连这登基大典都不愿来。”
“罢了罢了,真真是应了你常说的那句话——我真是服了!”
嬴阴嫚听着他这番半是抱怨半是无奈的话,再瞧着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眸子,终究是心软了。
她翻了个身,从软榻上坐起来,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我去还不行吗?真是的,堂堂太子,竟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着自家妹妹,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扶苏见她松口,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连连说道:
“不笑话不笑话,只要妹妹肯去,便是让我多说几句软话,又有何妨?”
说罢,他便兴冲冲地吩咐道:“快,传尚衣局的人进来,给公主殿下备上镇国公主的朝服冠冕!”
嬴阴嫚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反驳。
不多时,拂柳便领着几个宫女,捧着一应服饰首饰走了进来。
那套镇国公主的冠冕朝服,是真真正正的华美贵重。
凤冠之上,缀满了东珠宝石,熠熠生辉。
翟衣之上,绣着五彩的鸾鸟图案,金线银线交织,流光溢彩。
这还是当初她及笄之时,父皇亲手赐下的。
彼时,父皇看着她穿上这身朝服,笑得眉眼弯弯,连声赞道:
“吾家有女初长成,将来定是我大秦的栋梁。”
如今再穿上这身衣裳,触景生情,嬴阴嫚的心头竟是微微一酸。
父皇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般清晰,又那般遥远。
拂柳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打扮,挽起发髻,戴上凤冠,系好玉带。
待一切收拾妥当,拂柳忍不住惊叹道:
“公主殿下这身打扮,当真是宛若月宫仙子下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嬴阴嫚对着铜镜瞧了瞧,镜中的少女,凤冠霞帔,眉目如画,一身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只是那凤冠实在太过沉重,压得她脖颈都有些发酸,连带着走路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将这满头的珠翠摔落下来。
她暗自腹诽:
平日里自己梳妆,素来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哪里戴过这般累赘的头饰?
果然,皇家的这些繁文缛节,当真是折腾人。
此时,在外等候的扶苏听到动静,迈步走了进来。当他看到身着朝服冠冕的嬴阴嫚时,亦是不由得愣了愣神,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才由衷地赞叹道:
“妹妹这身衣衫,当真是将你衬得更如神仙人物一般,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嬴阴嫚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开口问道:
“典礼何时开始?我瞧着外面的天色,才刚蒙蒙亮呢。”
可不是嘛,她方才还窝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就被扶苏硬生生给叫了起来。
换做是谁,怕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扶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连忙说道:
“马上就开始了!礼官说,吉时就在辰时三刻。为兄也要去换上冕服,妹妹你先移步前往咸阳殿,我随后便到。”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生怕耽误了吉时。
嬴阴嫚看着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暗自摇了摇头:
这新帝当得,还真是不容易。
……
咸阳殿,乃是大秦举行朝会大典、宴请万国使节的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