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大秦疆土,不知从何时起,竟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悄然笼罩。
那阴霾淡薄得肉眼难辨,却沉甸甸地压在咸阳宫每一位文武百官的心头,挥之不去。
往日里,朝臣们下朝后还会三五成群,于宫门外的石阶旁闲谈几句,或是论及坊间趣闻,或是切磋诗书学问,偶有爽朗的笑声随风飘散。
可如今,人人皆是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脸上少了几分谈笑风生的轻松惬意,多了几分如履薄冰的凝重肃穆。
就连宫道旁的松柏,仿佛也被这股沉闷的气息浸染,枝叶低垂,不复往日的挺拔舒展。
翌日拂晓,天色尚未破晓,东方天际只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咸阳宫的朱红宫门便已缓缓开启。
今日,乃是大秦惯例举行六月大朝会的日子,与往昔不同的是,端坐于朝堂之上主持政务的,不再是二世皇帝陛下,而是身负镇国重任的镇国公主。
寅时三刻,宫娥内侍们早已将章台殿打理得一丝不苟。
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殿顶的盘龙金柱熠熠生辉,两侧文武百官的席位依次排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多时,一道身着大红色朝服的身影,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
正是公主殿下。
她身披镇国公主专属的九凤朝阳冕服,那大红的衣料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鸟图案,裙摆曳地,行走间衣袂翩跹,宛如云霞流动。
头上戴着累丝嵌宝金钗,钗头的明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张精致绝伦的脸庞,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唯有那一双往日里时常带着几分灵动狡黠的俏眸,此刻敛了所有的娇憨,眸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步走到殿中,目光微微一抬,便似有千钧之势,裹挟着睥睨天下的威仪,淡淡扫过下方躬身待命的群臣。
至于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帝宝座,嬴阴嫚自然不会僭越落座。
早有内侍在宝座左侧,设下了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桌案,案上摆放着笔墨、竹简与奏疏,这便是她今日理政的所在。
她身姿挺拔地立于桌案之后,刚站定不久,便听得大殿之外,传来三声清脆而响亮的鞭声——
“啪!”
“啪!”
“啪!”
鞭声破空,锐利刺耳,在寂静的宫阙之中久久回荡。
这是大秦朝会开始的信号,每一声都敲在百官的心尖上。
“臣等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瞬间,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震得殿顶的梁柱仿佛都微微颤动。
数十道身影躬身俯首,动作划一,衣袂摩擦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肃穆的声响。
“众卿平身。”
嬴阴嫚的声音清亮而沉稳,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落在众人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须发花白的老臣、意气风发的少壮派、手握重权的将军、满腹经纶的文臣……
心中竟是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慨。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持者的身份,站在朝堂的上方,直面大秦的文武百官。
曾经,她也无数次踏入这座章台殿,参加过数不清的朝会。
始皇帝嬴政在位之时,她是被父皇捧在掌心的掌上明珠,站在殿侧的珠帘之后,偷偷瞧着父皇端坐于宝座之上,一言九鼎,决断天下事。
二世皇帝扶苏登基之后,她是备受敬重的镇国公主,立于百官之末,看着兄长温文尔雅地处理政务,倾听着朝臣们的建言献策。
那时候的她,始终是站在下方的那个人,仰望着高坐于上的君主,看着他们挥斥方遒,定国安邦。
而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站在了曾经仰望的位置,坐在这桌案之后,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
要说心中是什么滋味?
嬴阴嫚暗自思忖。
那是一种被万众瞩目、身负千钧重任的感觉。
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期待,有好奇,或许还藏着几分试探。
这般阵仗,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得心头微微一紧,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就像是社恐之人突然被推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背后更是如芒在背,仿佛连指尖都有些无处安放。
不过转念一想,她毕竟是大秦的镇国公主,自小在宫廷之中长大,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
这点儿局促,不过是一时的不适应罢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窘迫压了下去,眸光重新变得沉静如水。
下方的文武百官听得公主的吩咐,这才缓缓直起身来,恭敬地走到自己的席位旁坐下。
每个人的坐姿都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人敢交头接耳,整个章台殿内,静得只能听见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任谁都能感觉到,这场大朝会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几分。
毕竟在此之前,坐在朝堂之上主持政务的,要么是横扫六合、威震四海的始皇帝陛下,要么是仁厚宽和、深得民心的二世皇帝陛下。
他们皆是大秦名正言顺的君主,是天下臣民的共主。
可今日,端坐于此的,却是一位公主。
纵使这位公主素有贤名,手握镇国大权,可终究是女子之身。
女子主政,这在大秦数百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众人心中难免揣着几分忐忑,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位镇国公主,究竟有何等能耐,能挑起这治理天下的重担。
嬴阴嫚自然察觉到了殿中的紧张气氛,她却并不在意,只是学着往日里父皇与兄长处理政事的模样。
微微低垂着双眸,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疏上,声音平稳地开口问道:
“诸位爱卿,今日朝会,可有要事启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缓缓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手中捧着一块象牙笏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
“臣,有事启奏。启禀公主殿下,如今我大秦推行的天下百姓房屋修缮之策,已历时半载,各郡县的危房修缮工程,也逐渐进入了尾声。臣以为,此事可暂且搁置,待日后再有需要,再行推行不迟。”
“修缮天下房屋……”
嬴阴嫚口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玉石镇纸,眸光微微闪动。
她自然记得这项政策,这是始皇帝嬴政在位之时就在推行的仁政。
大秦历经多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家的房屋都已破败不堪,每逢雨季,便常有房屋倒塌伤人之事发生。
大秦怜恤百姓,这才下旨,由朝廷拨款,负责修缮天下百姓的危房。
这项政策推行之后,深受百姓拥戴,又因最初是兄长所负责,民间更是称颂兄长的仁德。
如今提出要搁置此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公主殿下,臣以为,此言差矣!”
李嵩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另一名官员站了出来,反驳道。
他同样手持笏板,语气恳切地说道:
“此等利国利民之策,怎能轻易搁置?虽说如今天下各州郡县的危房,已修缮得七七八八,百姓们也都住进了安稳的房屋。”
“但臣以为,房屋修缮,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时间一久,那些如今尚且坚固的房屋,难免会因风吹日晒、雨雪侵蚀而逐渐破败,届时,又会沦为危房。”
“与其等到日后百姓房屋倒塌,再行补救,不如将此政策持续推行下去,防患于未然!”
“此言差矣!”
李嵩立刻反驳道:
“朝廷拨款修缮房屋,耗费的皆是国库银两。若持续推行房屋修缮之策,必然会耗费大量钱财,长此以往,国库必将不堪重负啊!”
“阁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渊寸步不让:
“修缮房屋,看似耗费钱财,实则是为朝廷稳固根基。百姓安居乐业,才会心悦诚服地拥戴我大秦。若是百姓居无定所,流离失所,一旦有人煽风点火,极易滋生祸乱。届时,朝廷耗费的军费,恐怕比修缮房屋的钱财,要多上十倍百倍!”
“你……”
李嵩被驳斥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听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嬴阴嫚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诸位爱卿,此事关乎天下百姓福祉,也关乎国库安危。你们心中有何想法,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
有了公主殿下的这句话,殿中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百官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支持搁置政策的官员,大多是从国库开支的角度出发,认为应当节省民力财力,优先保障军国大事。
支持继续推行政策的官员,则多是从民心向背的角度考虑,认为仁政不可废,百姓的安稳才是治国之本。
一时间,大殿之内人声鼎沸,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慷慨激昂,据理力争;有人慢条斯理,娓娓道来;还有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这般热闹的景象,倒是与往日里始皇帝陛下和二世皇帝陛下主持朝会时,一模一样。
嬴阴嫚安静地坐在桌案之后,没有插话,只是认真地倾听着每一位官员的发言。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一双俏眸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丝毫不见半分女子的娇弱,反倒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这般情形,让下方的百官们暗暗心惊。
这位镇国公主,看似年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睿智。
换做旁人,面对这般吵吵嚷嚷的局面,恐怕早已乱了分寸,可她却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倾听众人的意见,这份定力,着实令人佩服。
争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殿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之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突然响彻大殿。
“诸位同僚,请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