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嫂嫂……”
瞧见太后卫宛凝与皇后魏芷嫣联袂而来,步履匆匆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嬴阴嫚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引着二人往西侧暖阁而去。
暖阁的门扉轻掩,内里静得只余太医们换药时器皿碰撞的细碎声响。
待二人踏入殿中,目光触及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的二世皇帝扶苏,又见周遭太医们皆是敛眉垂目、神色凝重,心头那点侥幸便如泡沫般尽数碎裂。
皇后魏芷嫣的眼眶瞬时便红了,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她紧咬着唇瓣,生怕溢出半分啜泣惊扰了榻上之人,只提着裙摆快步趋至床前,屈膝跪坐在锦凳上,伸出素手,轻轻握住皇帝那只微凉的手掌,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太后卫宛凝亦是心头一窒,脚步都似重了几分。
岁月毫不留情,昔日鬓发如云的她,如今鬓角已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亦如刻刀雕就般深刻。
她立在榻边,凝望着陛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担忧,良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嬴阴嫚,唇瓣翕动,却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未发一言。
皇帝这心疾之症,她们岂会不知?
自登基以来,扶苏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批阅奏章常常至五更天,便是偶感不适,也只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生怕惊扰了朝臣,耽搁了国事。
太医们日日请脉,名贵的汤药流水般送入宫中,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们不是没有忧虑过,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般快,这般猝不及防,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沉寂半晌,太后卫宛凝终是定了定神,脸上掠过一抹平日里少见的果决。
她抬眸看向嬴阴嫚,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阳滋,你乃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主,金册玉印,昭告天下。”
“如今皇帝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主,朝政亦不可荒废。朕希望你能担起重任,暂领大秦军政要务,待皇帝苏醒,再行交还。”
嬴阴嫚闻言,柳眉微蹙,心头涌上几分无奈。
她素来惫懒,若非兄长体弱,朝政繁杂,她恨不得日日躲在公主府中,煮酒烹茶,逍遥度日。
可眼下这般光景,她又岂能推脱?
论名分,她是先帝敕封的镇国公主,诏书中明明白白写着“国有大事,公主可总领军政”;
论能力,这三年来她辅佐兄长处理政事,朝堂上下,军政民生,无一不烂熟于心;
论威望,宗室拥戴,百官信服,放眼整个大秦,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
罢了,罢了。
嬴阴嫚暗自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抬眸看向太后,郑重颔首:
“母后放心,儿臣省得。国难当头,儿臣断无推诿之理。”
太后卫宛凝见她应下,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她随即转过身,看向仍垂泪不止的皇后魏芷嫣,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条理分明:
“芷嫣,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此处,好生照料皇帝。他素来念着你,或许见着你守在身边,醒得也能早些。”
“朝政之事,有阳滋在,你不必挂心。”
魏芷嫣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颔首:
“儿臣……儿臣全听母后安排。”
她俯身握住皇帝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只盼着陛下能早日醒来,莫要让这深宫寂寥,徒留她一人形单影只。
安排妥当后,太后卫宛凝便携着嬴阴嫚,转身大步走出暖阁,径直往咸阳殿主殿而去。
此刻的咸阳殿,早已非方才那般寥寥数人。
许是得了太后的吩咐,那些散在宫外、闻讯赶来的官员,皆被允准入殿。
一时间,偌大的主殿之内,人头攒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咸阳令署的官吏们济济一堂,皆是面色凝重,交头接耳间,满是压抑的担忧。
殿外的日头愈发炽烈,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可殿内的气氛,却如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太后卫宛凝与镇国公主嬴阴嫚并肩踏上九层丹陛,立于龙椅之侧时,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二人,焦灼的、期盼的、担忧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太后卫宛凝抬手压了压,待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殿内悬挂的金钟,传遍了每个角落:
“诸位臣工,宗室子弟,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要事宣告。”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二世皇帝陛下,因心疾突发,气血亏空,已于今日午时陷入昏迷。太医们竭力诊治,却也无法断言陛下何时能够苏醒。”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陛下竟昏迷不醒?”
“天呐,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春秋鼎盛,怎会遭此横祸?”
“心疾凶险,若是迟迟不醒,我大秦的江山……”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官员面露惶色,甚至连素来沉稳的宗室老臣,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满面愁容。
太后卫宛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喧嚣渐渐平息,才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