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皇帝三年,夏。
流金铄石的时节,日头刚过巳时,便似烧红的烙铁悬在半空。
灼灼焰气泼洒下来,将咸阳城外的渭水蒸出袅袅白雾,连道旁的古槐都蔫耷了枝叶。
蝉鸣聒噪得紧,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整座都城都透着几分焦躁难耐。
大秦王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官员当值的宫殿,诸如章台殿、紫宸殿,檐下皆悬着青竹帘幕,殿中各置数具冰鉴,皆是用上好的青铜所铸。
内里堆满了冬日窖藏的寒冰,又衬着层层叠叠的云母石,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将殿外的暑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殿内的青砖地面沁着凉意,案几上的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新采的碧螺春,氤氲的水汽带着清冽的茶香,引得人昏昏欲睡。
这般盛夏时节能得如此清凉,除却内府冰窖藏下的冬冰,更有赖镇国公主的制冰之法。
自三年前此法传入宫中,每逢酷暑,各殿宇便再也不愁无冰可用,便是内侍宫女往来奔走,额上也少见涔涔汗水。
这三年来,嬴阴嫚几乎日日都会入宫,伴在二世皇帝身侧,协助处理政事。
只是这位公主殿下素来通透,极懂分寸。
每逢朝堂议事,或是批阅奏章,她从不逾矩插手,只在皇帝蹙眉沉吟之时,于旁侧轻声提点几句。
或是剖析利弊,或是指明症结,余下的决断权,却尽数交还给皇帝陛下。
她常说:
“天子乃万民之主,决断之权,本就该握在陛下手中。臣妹不过是拾遗补缺,岂能越俎代庖?”
这般行事,叫朝堂百官渐渐放下了心。
犹记三年前,先帝龙驭上宾,二世皇帝初登大位,镇国公主手握重兵,又有定策拥立之功,满朝文武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公主殿下恃权骄纵,行那牝鸡司晨之事。
可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公主殿下的所作所为,却叫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她不揽权,不结党,一心辅佐君王,将偌大的大秦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最挑剔的御史大夫,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百官心安之余,却又添了一桩新的忧虑:二世皇帝陛下的龙体,竟是愈发孱弱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常常批阅奏章至夜半三更,便是偶感风寒,也强撑着上朝理事。
长此以往,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愈发亏空,尤其是那自幼便有的心疾之症,竟是一日重过一日。
近来更是时常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有时说着话,便要抬手抚着胸口,歇上半晌才能缓过劲来。
太医令日日请脉,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宫去,却始终不见好转。
这一日,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二世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正凝神批阅着来自北地的奏报。
案几上堆着高高的竹简。
殿内的冰鉴泛着寒气,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的疲惫。
他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发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陛下。”
侍立在旁的内侍见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天热,陛下且歇会儿,喝口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气?”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不必,先将这封奏报批完……文书紧急,耽搁不得。”
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子一晃,手中的朱砂笔“啪”地掉落在竹简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紧接着,他双目紧闭,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
“陛下!”
侍者骇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去想要搀扶,却哪里来得及。
殿内的官员们见状,瞬间炸开了锅。
丞相李斯踉跄着扑到龙椅旁,颤抖着探向皇帝的鼻息,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醒醒啊!”
御史大夫、太尉等一众大臣也乱作一团,有的大呼“传太医”,有的急得直跺脚,原本肃穆的紫宸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都慌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主嬴阴嫚正快步从偏殿走来。
她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宫装,墨发高绾,玉簪斜插,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沉稳与镇定。
她快步走到龙椅旁,俯身探了探皇帝的脉搏,又抬手拭了拭他额上的冷汗,随即沉声道:
“陛下不过是暑气攻心,昏厥过去。都让开些,莫要围在这里,碍了空气流通!”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乱的百官闻言,竟是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让出了一片空地。
嬴阴嫚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打横抱起。
她虽是女子,却因常年习武,臂力远胜常人,抱着身形颀长的皇帝,竟也不见半分吃力。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速将陛下抬入西侧暖阁,再传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来诊治!另外,紧闭殿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是!”
侍者慌忙地应着,连忙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跟着公主往西侧暖阁而去。
百官们被拦在殿外,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违逆公主的命令。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眉宇间满是担忧。
“陛下这心疾,怕是真的凶险了……”
“唉,陛下勤政爱民,偏偏身子这般不济,真是天妒英才啊!”
“如今公主殿下将陛下移入暖阁,不知情况如何了?但愿天佑大秦,陛下能吉人天相!”
暖阁之内,却是一片肃静。
二世皇帝扶苏静静地躺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膛微微起伏着,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太医院的十余位太医,正围着软榻,依次为皇帝诊脉。
他们一个个敛声屏气,神色凝重,手指搭在皇帝的腕脉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嬴阴嫚站在软榻之侧,一袭玄色宫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紧抿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焦灼。
她垂眸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兄长,一双玉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她与扶苏自幼便亲厚。
兄长性子仁厚温和,待她更是百般疼爱。
当年先帝在时,她闯了祸,总是兄长替她扛着。
她受了委屈,也是兄长温言软语地安慰。
如今兄长身登大宝,却因操劳国事,落得这般境地,她如何能不心疼?
如何能不焦急?
更遑论,她来自后世,深知这心疾发作的凶险。
在她那个时代,这般突发的昏厥,早已被划入危急重症的范畴,稍有延误,便是回天乏术。
可眼下,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一句催促的话都不敢说。
这些太医,皆是太医院的顶尖好手,医术精湛,经验老道。
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若是自己贸然催促,反倒会乱了他们的心神,得不偿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太医们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太医终于收回了搭在皇帝腕脉上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太医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正是太医院院使,年逾七旬的张太医。
他在太医院供职数十年,历经两朝,医术最为精湛,也最是德高望重。
其余太医也纷纷起身,各自收拾好脉枕与银针,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神色皆是凝重。
嬴阴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兄长他……如何了?”
张太医转过身,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脸上满是难色。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犹如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嬴阴嫚的心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道:
“你倒是说啊!兄长他到底怎么样了?何时才能醒过来?”
她的声音急切,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
暖阁内的太医们闻言,皆是身子一颤,一个个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皆知这位镇国公主的性子,平日里随和仁厚,待下宽和,可若是真的动了怒,那威势却是排山倒海,无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