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他的身体,似乎也出现了问题……”
嬴阴嫚跪在蒲团之上,望着灵牌上鎏金的字迹,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絮语,带着难以言说的担忧。
火盆之中的纸钱还在簌簌燃烧,跳跃的火苗映着她泛红的眼眶。
“若父皇在天之灵有知,还望护佑兄长身体安康,护佑我大秦江山永固……”
她对着灵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心中的千言万语,仿佛都随着这三拜,传递给了九泉之下的父皇。
殿外的雪花,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如同柳絮飘飞,又似梨花漫洒,将天地间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飞舞,发出呜呜的声响,却被厚重的殿门与宫墙挡在外面,一丝风声也无法吹入神殿之中。
拂柳与墨轻柔正静静守在神殿门外的回廊之下,二人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大氅,手中捧着暖炉,炉中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她们不时抬眼望向殿内的方向,眸光之中满是关切,却始终不曾踏入殿门半步,生怕惊扰了公主与先帝的叙话。
神殿前的神道两旁,一排排身着玄甲的陵卫依旧傲然矗立。
他们的铠甲之上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积雪,须发上也凝着白霜,却依旧身姿挺拔,如同松柏一般,纹丝不动。
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有一队身着同样玄甲的兵士踏着积雪而来,与值守的陵卫两两相对,沉声报出暗号,随后完成交接。
换班下来的陵卫这才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去,眉宇间虽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属于大秦锐士的铁血与坚毅。
他们深知,守护先帝陵寝,便是守护大秦的根基,纵使天寒地冻,也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三年的时光便如指尖流沙,匆匆而逝。
这三年间的大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却处处透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大的变化,莫过于国力的蒸蒸日上。
自二世皇帝扶苏登基以来,推行仁政,轻徭薄赋,减免了百姓大半的赋税,又下令兴修水利,疏通河道,鼓励农耕。
昔日饱受战乱之苦的土地,如今已是阡陌纵横,沃野千里。
每到秋收时节,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谷穗沉甸甸地弯下了腰,百姓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粮仓也渐渐充盈起来。
在扶苏的治理之下,大秦已然悄然步入了盛世。
街头巷尾,再也不见流离失所的灾民,取而代之的是安居乐业的百姓。
他们身着整洁的衣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或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或牵着牛马行走于市集之中,或聚在酒肆茶楼之内,高谈阔论着大秦的日新月异。
即便是偏远的边陲之地,百姓们也能填饱肚子,再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
朝廷还大力修缮道路,拓宽驰道,将原本崎岖不平的土路,尽数铺成了平整坚实的水泥路。
马车行驶在上面,再也不会颠簸难行,各地的货物往来也愈发便捷。
除此之外,官府还出资为贫苦百姓修缮房屋,那些破旧不堪的茅草屋,被一座座青砖黛瓦的瓦房所取代。
百姓们住进宽敞明亮的新屋,心中对朝廷的感激之情,也愈发浓烈,对大秦的忠诚,更是深入骨髓。
更令人欣喜的是,昔日六国遗民口中“秦人”“燕人”“赵人”的说法,如今已然彻底消失。
无论是关中老秦,还是齐鲁子弟,亦或是楚地百姓,都齐齐自称为“秦人”,或是“汉人”。
一股强烈的国民自豪感,如同春风化雨般,浸润着每一个人的心田。
走在街上,只要提及大秦,百姓们的脸上便会露出由衷的骄傲与自豪。
而这三年之中,二世皇帝扶苏心心念念,倾力推行的,唯有一件事:
科举制。
他深知,大秦要想长治久安,便不能再依靠世袭罔替的贵族门阀,唯有广纳天下贤才,方能让朝堂充满活力。
可科举制的推行,离不开基础教育的普及。
若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又何来的人才可供选拔?
只是,真正的普及教育,何其艰难。
大秦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偏远之地更是山高路远,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遍布全国的官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奈之下,扶苏只能退而求其次,颁布诏令,鼓励民间有识之士开设私塾,教授孩童读书识字。
朝廷不仅会为这些私塾提供笔墨纸砚的补贴,还会对办学有功之人进行嘉奖。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有志之士纷纷响应,一时间,大秦境内的私塾如同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
与此同时,在嬴阴嫚的准许之下,造纸术这等曾经的宫廷秘术,也被彻底公开,允许民间商人开设造纸工坊。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造纸坊遍布咸阳及各大郡城,纸张的产量与日俱增,价格也愈发低廉,再也不是昔日那般珍贵的物品。
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也能买得起纸张,用得起笔墨。
嬴阴嫚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地公开造纸术,是因为如今的大秦,国力强盛,兵锋锐利,周边的外族部落皆已臣服,根本不必担忧这项技术会被外敌获取。
按照君臣二人的规划,等到大秦的基础教育普及到一定程度,科举制能够顺利推行,朝堂之上汇聚了天下贤才之后,大秦的注意力,便会从内部的治理,转向外部的开拓。
届时,便是大秦开疆拓土,扬威四海的时代!
事实上,大秦对西域的探索,从未停止过。
一支支由精锐骑兵组成的探险队,带着充足的粮草与精良的武器,踏上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他们跋山涉水,穿越沙漠戈壁,不仅要绘制出详细的西域地图,记录下沿途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还要搜集西域各国的情报,包括兵力部署、物产资源、朝堂动向等等。
每日,都有大量的情报从西域传递至咸阳。
这些情报被送到专门设立的“西域馆”中,由数十名官员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分析、汇总,最后呈递到皇帝与镇国公主的案头。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些详尽的情报,便会成为大秦制定国策、出兵西域的重要依据。
然而,在这三年的盛世繁华之下,却隐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
二世皇帝扶苏的身体,愈发羸弱了。
心疾之症,最忌劳累,全靠静心休养。
可扶苏身为大秦的皇帝,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亿万百姓的福祉,又岂能随心所欲地休养?
纵使有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等一众大臣协助处理政事,可朝堂之上的诸多要务,终究需要皇帝亲自裁决。
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都会被送入御书房,扶苏常常批阅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
他的脸色,也愈发苍白,原本温润的眉宇之间,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一切,嬴阴嫚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她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逍遥自在的公主,而是手握重权的镇国公主。
为了替兄长分担压力,她主动揽下了大半的朝政,从民生吏治到军事部署,无一不亲力亲为。
可纵使她忙得脚不沾地,累得筋疲力尽,也无法缓解兄长的病情。
那该死的心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悬在她的心头。
这一日,秦王宫的紫宸殿内,暖意融融。
殿中燃着驱寒的地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缎小袄,梳着两个抓髻,正迈着蹒跚的步子,摇摇晃晃地向嬴阴嫚跑来。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姑姑……”
小男孩张开胖乎乎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呼喊着,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啼啭。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扑进了嬴阴嫚的怀中,小脑袋在她的衣襟上蹭了蹭,撒娇似的扭了扭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