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感觉如何?”
嬴阴嫚唇边噙着勉强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踏过寝殿的门槛,目光落在龙榻之上,声音里满是关切。
榻上的二世皇帝扶苏,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两颊的颧骨微微凸起,原本合身的锦缎寝衣,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消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
殿内的檀香袅袅,混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太后卫宛凝端坐于一侧的锦凳上,素来端庄的眉眼间,此刻也带着勉强的笑意。
皇后魏芷嫣则守在榻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望着扶苏睁开的双眼,积压了两月的担忧与惶恐尽数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嘴角却扬着欢喜的弧度。
“阳滋……朕还好……”
扶苏的声音虚弱得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沙哑。
他昏迷了整整两月,这期间四肢百骸都未曾有过丝毫动弹,肌肉早已有些许萎缩,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日常饮食全靠侍者用银勺细细喂下,不过是些流食清粥,饶是御厨费尽心思调理,也难抵身体的亏空,人自然消瘦了许多。
他甫一睁眼,便瞧见守在榻前的太医与宫人,一番询问之下,早已知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明白这两月里,是谁替自己撑起了这偌大的大秦江山。
抬眼望见妹妹身上穿着的,是那套象征着镇国公主身份的朝服,玄色的衣料上绣着金线云纹,繁复而庄重,显然是刚从朝堂上匆匆赶来,连朝服都未曾换下。
扶苏心中一暖,又涌上几分愧疚,目光落在嬴阴嫚脸上,轻声道:
“这些时日,辛苦阳滋你了。”
“兄长也知道我辛苦?”
嬴阴嫚闻言,故意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又忍不住放柔了声音:
“那为何不早早醒来?害得我日日替你处理那些繁杂政务,连个歇息的时辰都没有。”
“如今你既醒了,便好好养着身子,赶紧把这江山社稷接回去,我可不想再替你操心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听着妹妹这般带着撒娇意味的埋怨,扶苏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熟悉的语气,这亲昵的姿态,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护着妹妹的兄长,而不是躺在病榻上,连朝政都无力顾及的皇帝。
只是……
扶苏微微垂下眼睑,感受着四肢传来的无力感,心口那熟悉的悸动感,依旧时不时地传来,像是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他心中清楚,纵使此刻醒了,恐怕也再难痊愈了……
“无论如何,这几日,还要辛苦阳滋你。”
扶苏抬眸看向妹妹,目光里满是信任与依赖。
“有阳滋你在,朕很放心。”
嬴阴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太医走上前来,躬身道:
“公主殿下,陛下刚醒,身子亏虚得很,需得静养,不宜多言。”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只柔声道:
“兄长,你且安心休养,朝政之事有我,莫要挂怀。”
扶苏轻轻颔首,闭上了双眼,眉宇间的疲惫一览无余。
嬴阴嫚又叮嘱了魏芷嫣几句,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立在廊下等候。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不多时,那几位为扶苏诊治的太医,便陆续从殿内走了出来,一个个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如何?”
嬴阴嫚迎上前去,目光灼灼地看着为首的老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兄长的身体,可算痊愈了?”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为首的老太医叹了口气,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无奈:
“镇国公主殿下,陛下的身体……怕是比昏迷之前,还要多有不如啊。此番能够苏醒,已是上天垂怜,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陛下以后……”
老太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余下的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嬴阴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了谷底。
她如何听不出这未尽之言?
无非是说,兄长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纵使醒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殿外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流苏微微晃动。
嬴阴嫚沉默半晌,脸上的那丝欢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悲伤,随即又被一层严肃所笼罩。
她抬眸看向几位太医,语气沉肃:
“这几日,诸位便留在这王宫之内,好生照料陛下,不可随意走动,直至陛下的身体有所好转。”
“诺。”
几位太医齐声应道,他们心中早有准备,自然不会感到意外。
望着太医们离去的背影,嬴阴嫚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只见太后卫宛凝与皇后魏芷嫣,正缓缓走了出来。
“兄长他……睡去了?”
嬴阴嫚轻声问道。
“嗯。”
卫宛凝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
“刚刚苏醒,说了几句话,便又睡下了,想来是累极了。”
“方才太医怎么说?”
卫宛凝快步走上前来,拉住嬴阴嫚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关切。一旁的魏芷嫣也抬眸望来,那双红肿的眸子里,满是忐忑与不安。
嬴阴嫚看着她们担忧的神色,喉头微微发紧,终究还是如实说道:
“医者说,兄长的身体,愈发孱弱了……”
话音落下,魏芷嫣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皇后!”
一旁的拂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嬴阴嫚也赶紧伸手搀扶,看着魏芷嫣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酸涩不已,轻声唤道:
“嫂嫂……”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语,比如“兄长定会好起来的”,比如“太医定会有法子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