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太医在殿内,早已将实情禀明。
扶苏起初不过是因心悸之症突发而昏迷,可这两月的昏睡之中,脏腑机能日渐衰退,竟又引发了诸多并发症,饶是太医院的御医们穷尽毕生所学,也是束手无策。
先不说那棘手的心悸之症,单是这些新添的病症,便已是难治之症,更遑论根治了。
卫宛凝与魏芷嫣虽是女子,却也皆是聪慧通透之人,嬴阴嫚话中的未尽之意,她们如何听不明白?
一时之间,三人皆是沉默,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二世皇帝,恐怕已是命不久矣!
扶苏昏迷两月的消息,纵使宫中守口如瓶,从未向外透露分毫,可咸阳宫的气氛,早已是暗流涌动。
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见不到皇帝上朝,唯有镇国公主日日临朝理政,心中便已是隐隐有了猜测。
那笼罩在咸阳城上空的阴云,似乎也愈发沉重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时日里,每逢朝会,总有大臣借着请安的由头,旁敲侧击地询问皇帝的近况。
嬴阴嫚只能强作镇定,言明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静心休养,不宜被外界叨扰。
可百官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分明瞧见,镇国公主殿下在处理朝政之时,总会将年仅三岁的太子嬴长安带在身侧。
御书房内,嬴阴嫚端坐于案前批阅奏折,嬴长安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图文并茂的启蒙画册,咿咿呀呀地念着。
遇上关乎民生的奏折,嬴阴嫚便会放下笔,耐心地讲给太子听:
“长安你看,这是关于关中水利的奏报,兴修水渠,方能灌溉良田,百姓们才能有饭吃。”
朝会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请着各地的政务。
嬴阴嫚偶尔会停下,看向站在身侧的嬴长安,轻声问道:
“长安,你说,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三岁的稚童,哪里懂得什么朝堂政务?
不过是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嬴阴嫚教过的话语。
可嬴阴嫚依旧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导着,神态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迫。
这般举动,无疑是印证了百官心中的猜测。
他们看着那尚在蹒跚学步的太子,又想起病榻上缠绵不起的皇帝,心中愈发沉重。
太子殿下如今才三岁啊!
这般稚龄,放在寻常百姓家,不过是刚刚开蒙,尚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如何能担得起这大秦的万里江山?
可镇国公主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她是要争分夺秒,将太子殿下尽快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帝王,以备不时之需。
咸阳宫的愁云,弥漫在朝堂之上,却并未影响到市井之间的寻常百姓。
对于他们而言,庙堂之上的百官争斗,皇宫深处的帝王病恙,都太过遥远,远不如自家灶台上的柴米油盐来得真切。
他们每日晨起而作,日落而息,看着街巷两旁的铺子越开越多,看着自家粮仓里的粮食越积越满,看着孩子们能走进私塾,捧着朝廷发放的免费教材读书识字,心中便满是欢喜。
他们感念着大秦的强盛,更感激着朝廷的仁政。
街头巷尾,处处都能听到百姓们的欢声笑语,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新推行的科举制,盼着自家的孩子能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一日,惠质宫内,嬴阴嫚正埋首于案牍之间,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
案头的冰鉴里,冰块早已融化了大半,余下的几方碎冰,散发着淡淡的凉意,驱散着午后的燥热。
三岁的嬴长安,正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套木质的积木。
那积木是嬴阴嫚特意让人打造的,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颜色鲜艳。
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地举起手中的积木,奶声奶气地喊道:
“姑姑,你看!”
嬴阴嫚抬眸看了一眼,见他搭起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长安真棒,搭得真好。”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启禀镇国公主殿下,边关传来急报,有诸多从西域而来的使者,如今已抵达玉门关,不日便要前来咸阳朝拜!”
“西域使者?”
嬴阴嫚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微微蹙眉,随即又释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消息,虽有些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偏居西陲的诸侯国了。
北击匈奴,一战而定草原;南征百越,将岭南之地纳入版图;东抚齐鲁,文教昌盛;西和诸戎,商贸往来。
这般强盛的国力,这般赫赫的威名,早已传遍了四方,俨然是天下瞩目的庞然巨物。
西域诸国,与大秦的疆域毗邻,素来与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说那与大秦接壤的月氏国,往日里,两国边境之上,偶有摩擦,民间的纷争更是从未断绝。
可自从数年前,大秦以十万铁骑,横扫匈奴王庭,将那横行草原数百年的匈奴打得溃不成军,将匈奴彻底覆灭,西域诸国便皆是噤若寒蝉。
月氏国更是战战兢兢,连边境的巡逻兵都不敢轻易越界,民间的纷争,更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毕竟,大秦的武德,早已深深震撼了他们。
十万兵马,便覆灭了一个强盛的游牧帝国,这般雷霆之势,哪个小国敢与之抗衡?
大秦覆灭匈奴的消息,想必早已传遍了西域三十六国。
诸国震怖之余,自然生起了朝拜之心。
敬畏强者,本就是世间万物的本能。
而大秦,便是那当之无愧的强者!
嬴阴嫚放下手中的狼毫,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那名内侍,沉声问道:
“西域使者,共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个国家的使者前来?”
她端坐于案后,一身玄色朝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执掌乾坤的威仪。
一旁的嬴长安听到动静,也停下了手中的积木,仰着小脸,好奇地看向殿内的内侍。
小家伙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也知道,姑姑此刻正在处理正事,便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内侍躬身答道,声音清晰而响亮:
“回公主殿下,此番前来的,共有四十五国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