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寒鸦噤声。
二世皇帝扶苏的葬礼刚落帷幕,一场鹅毛大雪便自铅灰色的云层中簌簌飘落,漫天飞絮似扯碎的素帛,将咸阳城的宫墙楼宇、阡陌街巷尽数裹入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天地同哀,连往日里喧嚣的市井,都被这凛冽的风雪压得沉寂下来,唯有风过树梢时,卷起细碎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月之初,正是大秦惯例举行大朝会的日子。
咸阳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殿中弥漫的淡淡悲戚。
嬴阴嫚依旧身着一袭素色缟衣,腰间束着白绫,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憔悴。
她并未端坐于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而是居于宝座东侧的一张铺着素色软垫的凤椅之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阶下按品级分列的文武百官。
二世皇帝临终前留下数道遗诏,字字句句皆言明令镇国公主总领大秦国事,文武百官须得俯首听命,不可有违。
此诏既出,朝野上下无有异议,便是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臣,也在这国丧的肃穆氛围中,收起了所有心思。
“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沉重,整齐划一的参拜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免礼。”
嬴阴嫚抬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兄长新丧,国丧未除,本公主无心处理繁杂政务,诸位若是有要紧事启奏,便请速速道来,莫要拖沓。”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见公主殿下这般神色,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收敛心神,一个个出列奏事,皆是拣着最紧要的军国政务、民生琐事禀报,言语简洁,绝无半句虚言。
须臾,一名礼部官员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朗声道:
“启禀公主殿下,先前前来朝觐的西域四十五国使者,如今仍滞留于咸阳城外的驿馆之中,日日遣人前来礼部打探,询问我大秦对于结盟互市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西域的使者……”
嬴阴嫚听到这几个字,秀眉微蹙,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绫,眸光微微闪烁。
她倒是险些将这群人忘了。
那日朝会之上,她一句“容后再议”便将他们打发回去,原想着国丧期间,此事暂且搁置,却不想这群使者竟是这般心急。
沉吟片刻,她薄唇轻启,语气淡漠:
“传本公主令,着礼部备些赏赐,好生将他们打发回去。至于大秦的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消我等多说,过些时日,他们自会知晓。”
此言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疑惑之色,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
公主殿下这话究竟是何意?
难不成是要对西域诸国动兵?
可眼下国丧未过,皇帝新逝,此时出兵,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众人心中虽有诸多揣测,却无人敢贸然出言询问,只得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而端坐于凤椅之上的嬴阴嫚,心中所想的,却并非西域诸国的去留。
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在思量,该为父皇始皇帝嬴政,以及刚刚离世的兄长二世皇帝扶苏,拟定何等庙号与谥号。
庙号与谥号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商周之时。
彼时,帝王驾崩之后,后人便会依据其一生的功绩德行,拟定庙号以祭于宗庙,拟定谥号以表其善恶。
只是到了周朝,周天子觉得庙号过于繁复,便将其废除;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父皇嬴政一统天下之后,认为谥号乃是“子议父、臣议君”,有违纲常,故而也将谥号一并废除,只以世代相承,自称始皇帝,后世子孙依次为二世、三世,直至万世。
也正因如此,当初父皇驾崩之时,兄长扶苏虽悲痛欲绝,却也谨遵父皇遗旨,未曾为其拟定庙号与谥号。
可如今,嬴阴嫚看着这偌大的朝堂,想着父皇一统六国的盖世功勋,兄长仁政爱民的贤德之名,忽然觉得,若不给他们一个盖棺定论的评价,未免太过可惜。
只是这庙号与谥号的拟定,牵扯甚广,需得斟酌再三。
嬴阴嫚素来不喜繁琐之事,思忖片刻,便抬眼看向阶下的百官,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
“诸位爱卿,本公主今日有一事与你们商议。父皇与兄长皆已薨逝,依古制,当有庙号谥号以彰其德。昔日父皇废除谥号,乃是顾虑‘子议父、臣议君’,如今时移世易,本公主想着,是否该恢复这庙号谥号之制?”
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低头思索起来。
此事非同小可,既关乎祖宗礼制,又关乎先帝声誉,容不得半分草率。
尤其是二世皇帝的葬礼刚刚结束,众人的心思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此刻骤然提及此事,更是要格外用心考量。
片刻之后,头发花白的丞相李斯缓缓出列。
他已是年过五十的老人,历经两朝,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只见他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却中气十足:
“启禀公主殿下,老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昔日始皇帝陛下废除谥号,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之举。”
“一来,谥号之拟定,需得群臣争论不休,耗时耗力,太过繁琐;”
“二来,帝王之功德,岂是区区几个字便能概括的?当交由千秋万代的后人去评说,方显公允。”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再者,始皇帝陛下曾言,后世子孙当以世计数,称一世、二世、三世……直至万世,如此方能彰显大秦江山永固、传承不绝之意。”
“若是恢复庙号谥号,反倒显得画蛇添足,有违始皇帝陛下的初衷啊。”
李斯的话音刚落,阶下立刻有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附和,皆是赞同李斯的说法。
他们皆是深受始皇帝恩德之人,对于始皇帝的遗训,向来是奉为圭臬,不敢有丝毫违背。
嬴阴嫚看着百官的反应,秀眉微蹙,心中却也明白,李斯所言句句在理。
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想着若是真要为父皇和兄长拟定庙号谥号,定要引来无数争论,倒不如就依着父皇当初的制度,简单直接。
一世二世,代代相传,倒也显得干脆利落。
“既如此,那此事便作罢。”
嬴阴嫚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就依父皇旧制,不用庙号,不立谥号,后世君主皆以世计数,如此倒也省了诸多麻烦。”
决定既下,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随后,百官又陆续禀报了一些诸如漕运修缮、边境戍守、春耕筹备之类的琐事,嬴阴嫚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提点几句,或是直接交由相关部寺的官员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