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说到此处,王离脸上的肃穆之色淡去几分,眼底漾起几分真切的感慨,他抬手抚了抚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鞘上的蟠螭纹饰被宫灯映得流光婉转。
“臣至今还记得,二十年前上城外围猎,公主殿下骑术尚不娴熟,偏要追着一头幼鹿跑,结果连人带马摔进了草窠里,满身泥污,却还攥着一枝沾露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非要塞给陛下赏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那片朦胧的月色,语气里满是物是人非的叹惋。
“不过让臣未曾想到的是,当初公主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娇憨少女,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大秦万里江山的执掌者,成了百官万民倚仗的镇国公主!”
听着王离话中的感慨,嬴阴嫚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手理了理肩上垂落的织锦披帛,那帛上绣着的金线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宇间的倦色淡了几分。
“你以为我想担这副担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兄长他是个短命鬼,倒是干脆,一场急病便撒手人寰,一死了之,却将这帝国、这沉甸甸的社稷重担,一股脑儿全交给了我!”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汉白玉栏杆上的浮雕,那浮雕刻的是大秦一统六国的赫赫战功,此刻在月色下却显得有些冰冷。
“他的儿子,又才只有三岁,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懂得什么民生疾苦?”
“对外说起来倒是好听,什么‘镇国公主监国,辅佐幼主’,说到底,不过是苦活累活全都让我一个人扛了!”
王离:“……”
听着公主殿下这般毫不避讳地嘀咕已逝的二世皇帝陛下,王离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下意识地便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放眼整个咸阳宫,放眼整个大秦,恐怕也只有这位被始皇帝和二世皇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镇国公主,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抱怨了。
在外面,这句话无论是从谁的口中说出,都是株连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饶是他身为王翦之孙、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也绝不敢有半句妄言。
王离心中不禁如此感慨,目光落在嬴阴嫚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公主,如今竟要独自撑起这偌大的大秦江山。
两人并肩行走在寂静的王宫之内,脚下的金砖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踩上去悄无声息。
宫道两侧的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们说着年少时的趣事,说着上林苑的繁花,说着咸阳宫的旧人,不时轻笑两声,那笑声驱散了几分宫墙深处的冷寂,也冲淡了这些时日笼罩在咸阳宫上空的悲伤。
三月前,二世皇帝扶苏骤然病逝的消息传来,整个咸阳宫都陷入了一片哀恸之中,白幡蔽日,哀乐不绝,连宫道旁的松柏,都像是染上了一层寒霜。
最终,在往长信宫回去的路上,王离看着嬴阴嫚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主殿下,勿要太过悲伤!”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几分担忧。
“如今的大秦还需要公主,天下万民还需要公主。二世皇帝陛下将这大秦江山交到公主的手中,便是信得过公主的才干与担当。公主若是因悲伤而损了凤体,那这风雨飘摇的大秦,又该怎么办?”
“况且太子年龄尚小,乳臭未干,又如何能处理这纷繁复杂的大秦国政?”
听着王离的安慰,嬴阴嫚缓缓转过身,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清浅如春水,原本因连日操持国事、悲伤过度而带着些许苍白的面孔,霎时间犹如雨后初绽的莲花,清丽而出尘,连眉眼间的倦色,都淡了几分。
“行了,你的心意,你的安慰,我都收下了。”
嬴阴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离的肩膀,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落罢,她便转身,提着裙摆,向着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宫宇缓步而去。
月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既孤寂,又挺拔。
长信宫内,烛火通明,殿宇深处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氤氲了满室的静谧。
嬴阴嫚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目光落在桌案之上堆放的厚厚一叠纸张上。
那些皆是亟待处理的奏疏文书,有来自北地长城的军报,有来自江南水乡的漕运折子,有来自郡县的民生奏请,密密麻麻的小篆字迹,爬满了一页又一页的麻纸。
与此同时,桌案的另一侧,还堆放着诸多素色绢帛以及青竹简牍。
可以说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那个只识简牍绢帛的时代了。
自从数年前,嬴阴嫚将改良后的造纸术献于始皇帝,纸张便在咸阳城逐渐普及开来,并且优先供给朝廷官府使用。
只是在有些特殊的情况下,还是会用到绢帛以及简牍。
比如从边远苦寒之地送来的文书,途中难免会遇到狂风暴雨的天气,或是翻山越岭时的磕碰磨损,考虑到种种意外情况,为了保证文书内容不被损毁,传递消息的官吏们,仍然会选择用防水耐磨损的绢帛或者厚重的简牍来书写。
纸张虽好,质地轻薄,书写便利,在制造成本之上更是远低于昂贵的绢帛与笨重的简牍,但在一些特殊的应用场景之上,绢帛和简牍,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
嬴阴嫚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而后拿起一份来自陇西的奏疏,细细翻阅起来。
烛火跳跃,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
大秦两位帝王的接连逝去,与原本的历史轨迹,可谓是一般无二!
始皇帝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在位十一年而驾崩于沙丘平台,而如今,这位千古一帝,同样是在位十一年便溘然长逝。
二世皇帝扶苏,仁厚贤明,登基之后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在位四年而病逝于咸阳宫,却只比原本历史之中,那个被赵高、李斯篡改遗诏扶上皇位,又被逼迫自尽的秦二世胡亥,多坐了一年的龙椅。
原本历史之中,二世皇帝胡亥在位不过三年而已,便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不过细细算来,如今的大秦,又比原本的历史多挺了一年,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年,究竟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命运的嘲弄。
原本的历史里,大秦在胡亥手中分崩离析,最终被刘邦率领的汉军所覆灭。
算算时日,桩桩件件,竟与历史如此相似。
这让嬴阴嫚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她穿越而来数十载,呕心沥血,费尽心思,推行新政,改良农桑,发展工商,难道终究还是没能撼动历史的车轮?
自己究竟是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有着它自己的惯性,无论如何挣扎,都终将回到既定的轨道之上?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大秦的未来,似乎又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虽说对于这繁琐枯燥的朝政之事,嬴阴嫚打从心底里并不喜爱,她更向往的,是后世那种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生活。
但一想到大秦的历史,想到那些死于战火的黎民百姓,想到自己一手推动的变革,是否真的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又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任何的懈怠,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生怕曾经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所有心血,最终都化为泡影,生怕这大秦万里江山,终究还是会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时间匆匆,如指间沙,如檐前水,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春风吹遍了大秦的万里河山,消融了冬日的最后一抹寒意。
冰封的河流解冻,潺潺流水载着落花奔向远方;沉睡的草木复苏,嫩芽破土而出,绿意再次点缀大地万物。
田野间,麦苗青青,阡陌之上,农人牵牛扶犁,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春日盛景。
而大秦二世皇帝陛下的驾崩,所留下的那片浓重的悲伤,也在这融融春光里,被时间一点点冲散。
整个大秦,也逐渐接受了镇国公主监国理政的情况。
对于这位镇国公主,大秦上上下下的官吏百姓,自是信任有加。
她是始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是二世皇帝最倚重的妹妹,她曾亲赴北地,督造长城,抵御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