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闻言,连忙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母亲,此事真的不必了!”
一想到那些文绉绉的书生,或是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围着自己嘘寒问暖,嬴阴嫚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声说道:
“母亲,此事真的不要再提了。更何况,女儿如今总领大秦国事,手握权柄。母亲试想,若是女儿真的嫁了人,母亲岂能保证,那人娶的是女儿这个人,而不是女儿手中的权力?”
“又岂能保证,他背后的家族,不会对这至高无上的大秦神器,生出觊觎之心?”
此话一出,车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卫宛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了。
她虽是久居深宫,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可身在皇家,耳濡目染数十载,又岂会是不通世故的寻常妇人?
嬴阴嫚的这番话,可谓是一语中的,字字诛心。
自古以来,皇权之下,最不缺的便是野心与算计。
若是嬴阴嫚真的嫁了人,对方若是心怀叵测,那于大秦而言,便是一场灭顶之灾。
卫宛凝沉默了许久,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望着女儿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罢了,你自有你的考量,母亲……不再逼你便是。”
马车依旧辘辘前行,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水泥大道上。
车厢内的安神香依旧袅袅,只是母女二人之间,却是少了几分方才的嬉笑,多了几分沉静。
不多时,咸阳城那巍峨的城墙,便已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为那古朴厚重的青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长歌。
这喧嚣的声音入耳,非但不让人觉得烦躁,反倒让人心中生出几分踏实的暖意。
这便是她一手守护的大秦,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人间烟火。
随行的文武百官,在抵达城门口后,便纷纷向太后与公主行礼告辞,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府邸或是衙署,继续处理未完的政务。
马车缓缓驶入秦王宫的宫门,一路行至后宫区域。
远远地,便见皇后魏芷嫣牵着太子嬴长安的手,正站在宫道旁等候。
魏芷嫣身着一袭端庄的凤袍,眉眼温婉,见了嬴阴嫚与卫宛凝的马车,连忙上前行礼。
太子嬴长安则是挣脱了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马车旁,仰着稚嫩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道:
“姑母!祖母!”
嬴阴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待魏芷嫣行礼过后,便温声道:
“皇后一路辛劳,先带太子回宫歇息吧。”
魏芷嫣颔首应是,又与卫宛凝行了一礼,这才牵着太子,转身离去。
嬴阴嫚陪着卫宛凝,沿着宫道,缓缓向太后的寝宫走去。
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然亮起,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前路,映得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只是嬴阴嫚心中还记挂着不少政务,待行至岔路口时,便停下脚步,对卫宛凝说道:
“母亲,儿臣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卫宛凝点了点头,慈声道:“去吧,莫要太过劳累。”
嬴阴嫚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却见卫宛凝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唤住了她:
“阳滋,等等!”
嬴阴嫚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母亲,还有何事?”
卫宛凝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道:
“阳滋……若是实在不愿嫁人,那……那便豢养几个面首吧?左右皇家之中,也不是没有先例……”
嬴阴嫚闻言,顿时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满满的黑线:
“……”
她看着母亲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扶额长叹,哭笑不得地说道:
“母亲!你当女儿是那般不知检点的人吗?”
“好了好了,此事莫要再提了。”
嬴阴嫚连忙摆了摆手,生怕母亲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母亲还是安心留在宫中,好好带着长安,享享清福吧!”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向着自己的宫殿走去,只留下卫宛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是噙着一抹笑意。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王宫的紫宸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例行的小朝会,正在如期举行。
嬴阴嫚身着一袭玄色的战国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金龙祥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明黄色的玉带,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头上并未佩戴太过繁复的冠冕,只插了一支赤金嵌宝的凤凰钗,鬓边垂着几缕珠玉流苏。
她俏脸之上不施粉黛,眉眼清冷,端坐于御座之侧的锦凳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手持笏板,肃立两侧。
今日的朝会,倒也算是顺遂,各地的奏折皆是报喜不报忧,或是些寻常的政务,嬴阴嫚不过是略作批示,便算是处理完毕。
眼见着朝会即将结束,嬴阴嫚正准备开口宣布退朝,却见阶下的丞相李斯,忽然手持笏板,迈步出列。
紧接着,身后数十名官员亦是纷纷跟上,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朗声道:
“臣等恳请公主殿下,顺应天意民心,即三世皇帝之位!以示大兴朝纲,入主大秦神器!”
这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紫宸殿,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嬴阴嫚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错愕,心中更是一万个问号飘过:
“???”
不是吧?
这群老狐狸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
昨日不是都说了要考虑考虑吗?
难不成他们还真把玩笑话当了真?
“不当不当!”
嬴阴嫚连忙摆了摆手,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站起身来,转身便向着殿后走去,只留下一句。
“此事休要再提!退朝!”
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皆是愣在了原地。
只是嬴阴嫚怎么也没想到,这不过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数次朝会之上,百官劝进的戏码,竟是次次上演,从未间断。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出列劝谏的官员,竟是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数十人,渐渐发展到了数百人,到最后,竟是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在紫宸殿内,恳请她登基为帝。
这日的朝会之上,嬴阴嫚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劝谏之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却是无奈到了极点。
这群老臣,当真是铁了心要将她推上那龙椅了。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你们这群人,当真是……害苦了朕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满殿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喜色,齐齐高呼:
“参见三世皇帝陛下!”
嬴阴嫚望着这山呼海啸的场面,心中却是忽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古时那所谓的三辞三让的“优良”传统,莫不是就是从自己这儿传出去的?
这般想来,自己倒也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