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十五载春秋流转,大秦的航海之术已然精进得日新月异。
那传说中缥缈的瀛洲大岛,于今时的大秦水师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险远之地,纵是扬帆横渡沧海、登临岛上,也不过是寻常一桩差事罢了。
当年水师初临瀛洲,便奉了密令,择那岛中腹地扎下营寨,而后砌石为墙、夯土为城,将这方海外之地,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大秦的疆域版图。
只是自嬴阴嫚君临天下的这些年岁里,无论咸阳朝堂之上,抑或是大秦的万里疆域之内,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提及这处海外的瀛洲大岛。
这般近乎诡异的沉寂,自然是嬴阴嫚刻意为之。
遥想当年,她一纸密诏遣水师登岛,心中便时时牵挂着岛上的情形。
待斥候传回消息,她才知晓,这瀛洲岛上,原也住着一群土著。
只是那群土著,发不束冠、衣不蔽体,茹毛饮血,言语粗鄙,不过是些未开化的低矮野人罢了。
既知如此,嬴阴嫚便再无半分迟疑,当即下令:
岛上野人,凡有反抗者,就地格杀;余者尽数擒拿,发往岛中矿场,为大秦开采银矿、硫磺矿等诸般战略物资。
是以,在她在位的这些年里,瀛洲岛上的野人数量一日少过一日。
年年岁岁的矿役磋磨,再加上偶有顽抗招致的屠戮,时至今日,那岛上的野人部族,怕是早已到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这般铁血手腕,说起来绝非是史书所载的仁君明君该有的行径。
如此一来,这瀛洲之事,自然要被严严实实地捂住,半点风声也不能泄露出去。
而如今,四世皇帝登基理政,一道诏书昭告天下,要在那瀛洲大岛之上分封庚秦王国。
这便足以说明,那座岛上的“障碍”,已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往后,只需陆续迁去大秦的汉人百姓,垦荒种地,繁衍生息,假以时日,那海外孤岛,自会化为一片生机勃勃的神州沃土。
思及此处,嬴阴嫚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当年未能做完的开疆拓土之事,如今四世皇帝替她续上了,总算是有始有终,不负大秦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这分封之事,又让她忆起当年自己推行郡国并行之制时,对那些受封的藩国所定下的条条框框。
其中最基本的一条,便是无论哪一个封国,都必须尊奉大秦为宗主国;而大秦作为宗主,手握随时收回封地的生杀大权。
除了这些昭告天下的明规,更有诸多政令,嬴阴嫚并未对外公布,只是暗中传谕给那些前往封国赴任的国君。
那些密令,桩桩件件,皆是为了华夏文明的绵延与扩张:
要用心治理封国,教化百姓,将华夏的礼仪文明播撒到四海八方;
要不断接纳来自大秦宗主国的汉人移民,以汉人的血脉与文化,稀释封国之内土著的人口与影响;
要潜移默化地覆灭土著的蛮荒文化,使他们从骨子里对华夏文明生出归属感与向心力……
当然,嬴阴嫚也深知这般做法的弊端。
如此一来,世间文明的多样性,怕是要锐减许多。
可转念一想,于华夏文明而言,这些牺牲,却是值得的。
更何况,华夏文明从来不是固步自封的井底之蛙,它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性。
当华夏文明的火种向外扩张之时,自会不由自主地吸纳其他文明的点滴长处,将其融于自身血脉之中,这般吐故纳新,反倒是能极大地丰富华夏文明的内涵底蕴。
至于瀛洲岛上那些野人,他们如今连真正的文明雏形都未曾拥有,不过是字面上那种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谈何文明多样性?
于他们而言,被纳入华夏文明的体系,未必不是一种造化。
嬴阴嫚将那诏书之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心中已是了然。
她遂不再驻足,提步便向人群之外走去。
她的步履徐缓,一步一步,沿着咸阳城那宽阔平整的长街,不疾不徐地向着城外而去。
今时今日的咸阳城,早已不是当年始皇帝一统六国时的规模了。
这些年里,城池不断向外扩建,往昔的城外郊野,如今已是被圈入了城内,成了繁华市井的一部分。
是以,越往城外走,周遭的景致便越是陌生,少了几分城中的喧嚣,多了几分乡野的清宁。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出了咸阳城的城门。
城外的官道,是用水泥浇筑而成的,宽阔平坦,一眼望不到尽头,向着四面八方蜿蜒伸展,连接着远方的一座座城郭村落。
极目远眺,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垄之上,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庄稼的清新气息,生机勃勃,沁人心脾。
田埂之上,有身着短褐的百姓扛着锄头,步履沉稳地走过。
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安居乐业的满足。
不远处的阡陌之间,有个牧童横坐在黄牛的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青翠的竹笛,却并未吹奏,只是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优哉游哉地向着远方的村落走去,黄牛慢悠悠的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
田野间的池塘边,几只鸥鹭翩然落下,雪白的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它们时不时低头啄食水中的鱼虾,偶尔发出几声清脆悠扬的鸣叫,那叫声穿透了澄澈的空气,在空旷的田野上空久久回荡。
嬴阴嫚带着拂柳与嬴静姝二人,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片田野旁的巨槐之下。
那槐树不知已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壮得需三四人合抱,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细碎的光斑,树下则是一片沁人心脾的阴凉。此时,正有几名须发斑白的老农,散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摇着蒲扇,悠闲地谈天说地,讲些古今轶事。
见嬴阴嫚三人走来,那几名老农皆是投来几分疑惑的目光。
他们打量着嬴阴嫚三人的衣着打扮,见嬴阴嫚身着一袭素雅的锦袍,气质雍容,拂柳与嬴静姝亦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姿挺拔,料想是城中富贵人家的女眷,趁着晴好天气出来闲逛。
“姑娘,来这边坐吧,这里的阴凉最是舒坦!”
一名年约五旬的老农率先开口,他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笑容却和煦得如同午后的阳光,话语里满是淳朴的和善。
嬴阴嫚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柔声应道:
“多谢老丈。”
说罢,她便带着拂柳与嬴静姝,缓步走了过去,在老农身旁的空青石上坐了下来。
几名老农又看向站在嬴阴嫚身后的拂柳与嬴静姝,眼中的疑惑更淡了几分,只当她们是随行的侍女,故而也并未过多探究,只自顾自地闲聊起来。
闲聊了几句田间的收成,一名性子爽朗的老农,忽然笑眯眯地看向嬴阴嫚,打趣道:
“姑娘瞧着面生得很,不知今年多大年岁了?可曾婚配?”
另一名老农也跟着凑趣,捋着胡须笑道:
“若是姑娘尚未婚配,老汉我倒是可以做个媒人,给你介绍一个好后生。那后生是邻村的,身强力壮,为人勤恳,家里的几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配姑娘正是合适!”
听闻此言,嬴阴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从容:
“多谢老丈美意,此事还不急……”
那老农却不依不饶,又道:
“看姑娘这般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想必早已行了及笄之礼。这般年岁,放在寻常人家,早该谈婚论嫁了,家里的长辈,应当也替你着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