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宛凝的葬礼,依着国丧的最高规格操办,诸多繁琐的礼仪,数不胜数。
嬴阴嫚却并未参与那些繁文缛节,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守在母亲的灵柩旁。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嬴阴嫚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跪在灵柩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
拂柳也披了一身素服,侍立在她身侧,看着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酸楚不已,却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相伴。
周围的宫女内侍,皆是屏声静气,不敢有丝毫喧哗,生怕惊扰了这位悲痛的公主殿下。
他们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任由嬴阴嫚独自一人,陪着逝去的太后,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灵柩停放了九日,按照礼制,该送往骊山,与始皇帝嬴政合葬一处。
始皇帝的皇陵,自建成之日起,地宫之门便已关闭。
只是当年修建皇陵之时,便已考虑到了合葬的情况,是以并未将地宫彻底封死,留下了一道隐秘的通道。
而这一次,待卫宛凝的灵柩入葬之后,这座宏伟的皇陵,便会被彻底封死,从此与世隔绝,长眠于骊山脚下。
送葬的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城出发,向着骊山缓缓而行。
长长的队伍,延绵数里,白幡飘扬,哀乐低回,沿途的百姓,皆是自发地跪在路边,焚香祭拜,哭声震天。
嬴阴嫚一身素衣,乘坐在一辆素色的马车之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熟悉的景致。
不多时,骊山便已遥遥在望,那巍峨的山峦之下,便是始皇帝的皇陵。
远远望去,皇陵上方的神殿,依旧是那般宏伟壮丽,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几分庄严肃穆。
车队行至皇陵前停下,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卫宛凝的灵柩从龙辇上抬下,沿着那条隐秘的通道,缓缓送入地宫之中。
嬴阴嫚站在陵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只是在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的常态,无人能够幸免,无非是或早或晚罢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早已看透了这些。
只是……
嬴阴嫚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娇嫩纤细的手,肌肤白皙,细腻光滑,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柳眉,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当地宫的石门,在工匠们的操作下,缓缓落下,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彻底将那通道封死的最后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与悲切,陡然自心底深处涌出,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划过她娇嫩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之中,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
细细想来,过去的这些岁月里,她像今日这般,送走了多少人?
曾经的朝堂之上,那些与她一同辅佐始皇帝的老臣,那些年长于她的文武百官,如今已是凋零殆尽,化作了一抔黄土。
宗室之内,那些叔伯长辈,那些兄弟姐妹,如今也是所剩无几,要么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寿元将尽;要么,早已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而她,却依旧是这般年轻的模样,在这世间孑然独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嬴阴嫚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穹。
天空之上,白云悠悠,缓缓飘过,似乎这片天空,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就如同她刚刚穿越而来的那一刻,独自一人登上咸阳宫的高台,眺望这座繁华的都城,仰望这片苍茫的天空时那般……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姑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沉重。
嬴阴嫚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天空。
四世皇帝嬴长安,缓缓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身着一袭缟素的龙袍,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挺拔,完美地继承了父亲扶苏的俊朗相貌,又带着几分母亲魏芷嫣的温婉柔美。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哀戚。
嬴长安看着身前那道纤细而孤独的背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站着。
对于这位姑母,嬴长安的心中,始终充满了无比的尊敬与感激。
她是大秦的传奇,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执掌朝政十余年,将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
即便是后来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父亲扶苏,她也依旧在暗中辅佐,为大秦的江山社稷,操碎了心。
这般功绩,这般胸襟,怎能不让人敬佩?
再看看姑母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庞,比自己的皇后还要年轻几分,嬴长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沉默了许久,嬴长安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关切:
“姑母……节哀。”
仿佛是天地也感受到了这份深沉的哀思,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是渐渐阴沉了下来。
一阵萧瑟的秋风,陡然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风,吹乱了嬴阴嫚鬓角的发丝,几缕青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嬴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年……”
嬴阴嫚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我欲四处走走,大秦……便交给小长安你了。”
“……姑母?”
嬴长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姑母这般亲昵的称呼,只是此刻,听到姑母说要出去走走,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是寻常的游山玩水。
“姑母你……”
嬴长安迟疑着开口,心中满是担忧。
“没错。”
嬴阴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大秦的万里江山,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我想离开咸阳,去往天下各郡,好好看一看大秦的大好河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父皇在世时,曾交代于我,让我……代父皇好好看一看大秦的大好河山。”
嬴长安闻言,顿时沉默了。
他自然知晓,姑母口中的“父皇”是谁。
那是他的祖父,是大秦的开国之君,是那位威震千古的始皇帝陛下!
秋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漫天落叶,也卷起了那段尘封的岁月,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