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石板上摆开的饭菜,倒也并非什么珍馐美味,皆是些寻常农家的家常小菜,却也油光锃亮,荤素相宜,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青翠欲滴的蔬菜,多是田埂边、沟渠旁随手摘来的野菜,带着山野间的清新之气,经热水焯过,又以热油翻炒,撒上些许盐巴调味,便生出一股子独特的鲜香。
至于那肉食,大多是肥而不腻的猪肉。
遥想当年,嬴阴嫚初掌长安县封地之时,便力主推行猪的规模化养殖。
虽说华夏本土的猪种皆是黑毛猪,性子憨拙,生长速度远不及后世的改良品种,但经此数年的悉心培育、批量饲养,大秦百姓的餐桌之上,已是大大丰盛起来。
寻常人家,不必再苦等年节,逢着集市或是家中有了些余钱,便能割上半斤一斤的猪肉,打打牙祭,日子过得愈发有滋有味。
“姑娘,莫要客气,来一同吃些吧!”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捧着个粗瓷大碗,里头盛着喷香的白米饭,见嬴阴嫚只是含笑静立,便又热情地招呼起来,嗓门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豪爽。
“不了不了,老丈好意我心领了,我也该回去了。”
嬴阴嫚笑着摆了摆手,莲步轻移,已是站起身来,拂了拂锦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这是作甚?”
那老农闻言,顿时放下了碗筷,脸上露出几分嗔怪之色。
“不过是粗茶淡饭,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姑娘既来了,便坐下吃几口,不然旁人听了,还当老汉我小气,连一个姑娘家的饭食都招待不起呢!”
其余几位老农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道:
“是啊姑娘,尝尝吧,咱们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猪,吃着放心!”
“便是不吃米饭,夹几筷子菜也好啊!”
嬴阴嫚见状,只得再度拱手,语气恳切地说道:
“多谢诸位老丈厚爱,实在是家中母亲还在等着我回去用饭,若是迟了,她老人家怕是要担忧了。”
听闻此言,几位老农这才作罢,脸上的执拗散去,转而露出了然的神色,纷纷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是该早些回去。姑娘家的,孤身在外,长辈自然挂心。”
“是啊是啊,路上慢些走,莫要慌张!”
“有空了,便再来这田埂边坐坐,咱们老汉们,陪你说说话!”
嬴阴嫚含笑应下,又与几位老农道了别,这才带着拂柳与嬴静姝,转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缓步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耳畔还残留着老农们爽朗的笑语,以及孩童们清脆的嬉闹声,心中竟是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与惬意。
一路行来,街市之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透着大秦盛世的繁华景象。
不多时,三人便已踏入宫门,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了太后卫宛凝的寝宫之中。
这座宫室,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雕梁画栋,雅致清幽,只是处处都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静谧。
殿内,太后卫宛凝正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细细翻阅着。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却又终究未曾饶过她。
昔日如墨的青丝,如今已是染上了点点霜雪,鬓边银丝缕缕,愈发衬得面容清癯;
眼角眉梢,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时光镌刻下的痕迹。
遥想当年,她是雍容华贵的皇后,母仪天下,风华绝代;
后来,她成了太后,威仪赫赫。
如今,四世皇帝早已登基理政,按辈分,她早已是太皇太后的尊荣。
只是卫宛凝素来淡泊名利,不喜那些虚名浮衔,便执意不肯接受太皇太后的封号,只让四世皇帝依旧称她为太后。
四世皇帝孝顺,自然依了她的心意,未曾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在卫宛凝身侧,皇后魏芷嫣正陪着她说话。
魏芷嫣如今也已是四十岁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些许风霜,却也沉淀出一种端庄温婉的气度,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听到脚步声,卫宛凝与魏芷嫣皆是抬眸看来。
见是嬴阴嫚归来,卫宛凝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中,顿时亮起了光彩,脸上漾起慈爱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古籍,柔声说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与芷嫣,都在等你一同用膳呢。”
嬴阴嫚快步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唇边噙着笑意:
“母亲,女儿回来了。”
卫宛凝连忙抬手,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依旧年轻娇俏的容颜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最初的震惊、疑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这么多年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容颜始终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任凭岁月流转,韶华依旧,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早已逝去的始皇帝陛下。
当年,始皇帝一统六国,威震四海,却也痴迷于长生不老之术,遍寻天下方士,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只求能求得长生,永掌江山。
那时,是嬴阴嫚百般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这世间本无仙神,更无长生不老之法,帝王之责,在于造福万民,而非追求虚妄的长生。
始皇帝终究是一代明君,听了女儿的劝谏,这才幡然醒悟,放弃了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念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多年以后,那所谓的“长生不老”,竟真的降临在了嬴阴嫚的身上。
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满是皱纹的手,卫宛凝心中既是欣慰,又隐隐生出几分酸涩。
“快坐下吧。”
卫宛凝握着嬴阴嫚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语气中满是宠溺。
“一路走得累了吧?快歇歇,饭菜这就该端上来了。”
嬴阴嫚挨着卫宛凝坐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笑着说道:
“还是在母亲身旁用饭,最是安心。”
“傻孩子。”
卫宛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笑意更深。
“你若是喜欢,便时常来我这里,咱们母女二人,也好说说话。”
魏芷嫣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二人温馨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适时开口说道:
“是啊,太后日日都盼着你来呢。”
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和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宁静的日子,竟也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大秦四世皇帝五年,秋。
太后卫宛凝,寿终正寝,薨于长乐宫。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四世皇帝嬴长安悲痛欲绝,当即下令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一时间,咸阳城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幡,大街小巷,皆是一片缟素,往日的喧嚣,尽数被肃穆与哀戚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