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见老歪,顿时就乐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在老歪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落在老歪那精瘦的身板子上,震得他腰间那一圈布兜子晃了两下。
陈拙挑了挑眉头。
“我倒是想发财,这不,等着歪哥你来嘛。”
这声歪哥一出口,老歪的嘴巴就咧开了。
他的身子往前一栽,一只手搭在了陈拙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就靠了上来,笑声从嗓子眼里头蹦出来。
“哈哈哈哈!我一听你小子说这话,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居然都叫我上歪哥了。”
他拿手指头朝陈拙的脑门上虚点了两下。
“我跟你打交道这么些回了,可从来没听你小子管我叫过哥。”
“今儿个一张嘴就是歪哥歪哥的,我这心里头虚得慌。”
陈拙咧嘴一笑,也不分辩。
他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
“进来再说。”
说完,就拉着老歪的胳膊往大车店里头走。
……
老歪跟着陈拙进了灶房。
他一进门,两只眼珠子就跟探照灯似的,在灶房里头扫了一圈。
灶台上抹的黄泥新鲜,灶膛口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
铁锅擦得能照见人影,锅盖在灶眼旁边,木头盖面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闻着带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
窗户纸换了新的,糊得板板正正,日光从纸背后头透进来,在灶房里头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黄。
他又往偏屋那头探了一眼。
火炕的炕面抹得平平整整,黄泥干透了以后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炕头上搁着叠好的苫布,炕沿上擦得干干净净。
老歪的嘴巴咂了两下,啧啧了两声,感慨道:
“嘿,你这地方还真不赖。”
他拿手在火炕的炕沿上摸了一把。
指头肚子从炕沿上滑过去,愣是没摸着一粒灰渣子。
“虎子老弟,你这里的火炕盘得结实,不错。”
他又拿手在炕面上按了两下,按下去硬邦邦的,不塌不软。
灶膛口的柴火还带着刚烧过的余温,灰烬底下压着几块没燃尽的松木炭,在手里头还是热的。
老金摸到这上边的时候,就不由得发出感慨:
“冬天要是在这炕上睡一觉,指定暖和。”
“山里头跑了这些年,我都是风餐露宿的,平日里连个正经的住所都没有。”
“要是往后路过这一片,赶巧了就来你这歇一趟,倒也方便。”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他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拿手朝对面的另一条凳子拍了一下:
“那感情好啊,歪哥你只要来,我举双手双脚欢迎。”
“你可是我的财神爷,每回碰见你,我都有好事。”
老歪听着这话,斜睨了陈拙一眼,拿下巴朝陈拙那头一努,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反过来说,我倒是总担心碰到你小子没啥好事。”
陈拙的眉头一皱,脸上佯装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歪哥,我陈拙像是那号人?”
“咱俩交换东西,啥时候不是双方都落着好处?”
“我啥时候让你吃过亏?”
老歪嘿了一声,没反驳。
倒也是。
跟陈拙打交道这几回,他确实没亏着。
上回用糖灵脂换了一整罐子粗盐和一包子弹,在山里头的行情里,他是占了便宜的。
陈拙见他不吭声了,嘴角就往上翘了半分。
他站起身来,朝老歪招了招手。
“走,给你看个好东西。”
……
两个人从灶房出来,往仓房那头走。
仓房在偏屋后头,低矮的松木板门从外头拴着一根麻绳。
陈拙解了麻绳,推开门。
推开门的那一刹,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仓房里头光线暗,从门口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了一个亮斑。
里头的地窖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块石头。
这是明窖。
暗窖的入口在另一头,在黄泥底下,陈拙没带老歪往那边走。
他搬开石头,揭了木板,踩着窖壁上的脚窝下去,弯腰从窖角的桦树皮包裹里头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株野山参。
这株参不算大,可也不小。
主根有筷子粗细,参须子还算齐全,须子上挂着几粒细小的泥珠子。
参皮泛着一层暗黄色,皮面上的横纹细密匀称,老把头管这叫“铁线纹”,纹路越密,年头越足。
这棒槌,落在老歪眼里,不算顶好的,可在眼下这种年月,也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陈拙把参递到了老歪面前。
老歪接过棉布,在手里头掂了掂,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把参凑到了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一股子淡淡的参香从棉布里头透了出来,苦中带甘,在鼻腔里转了半圈。
他又眯着眼珠子,把参须子上的泥珠子捻了一下,在指头肚子上搓了两搓。
泥是黄棕色的腐殖土,带着松针发酵后的那层酸味。
这是深山老林子底下的土。
参长在这种土里头的,比长在浅山灌木丛底下的,品质高出一截。
老歪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虎子老弟,你的运气是真不赖。”
说话间,他把参搁回棉布上,拿手指头在参体的横纹上轻轻划了一道。
“在老驿站这头干着活儿,还能在干活之余碰着这样的棒槌。”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感慨。
“你呀,就是天生吃山里头这碗饭的人。”
陈拙也微微有些得意。
他挑了挑眉头,拿手朝那株参一指。
“咋样?”
“我拿这株棒槌跟你换,歪哥你要不要?”
老歪连连点头,嘴巴咧开了。
“要!我还能不要棒槌?”
“能把棒槌往外推的,那不都是傻子嘛。”
“就是不知道虎子兄弟你到底要啥。不过虎子,你也别怪我多嘴,你要的东西,要是我老歪这儿也没有,那就算是我想换,这事儿也办不成。”
这话说得不是吹牛。
在长白山这一带的地界上,老歪的路子比供销社的柜台还宽。
供销社没有的东西,他有。
供销社有的东西,他也有,而且还不用票。
就是价钱贵一些,可在这种年月,有得买就是天大的好处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在窖沿上蹲了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目光在老歪脸上看了一息。
“歪哥,这回我要的东西多了些。”
“不过都是正经东西,不犯忌讳。”
他伸出一只手,在手指头上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头一样,红糖。”
“不要碎的,要整块的。”
“能弄多少弄多少,五斤打底。”
老歪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吭声。
五斤红糖在供销社的柜台上,那得二十五张糖票。
二十五张糖票在一个普通社员的手里头,攒一年都不一定攒得够。
陈拙接着往下数。
“第二样,鸡蛋。”
“这个不急,三天以后你带来就成。”
“鸡蛋得用谷壳垫着,在竹篓子里头,别颠碎了。”
“三十个。”
老歪的手已经摸到了耳朵上头。
他的耳朵上别着一截铅笔头,短得只有两寸来长,笔尖削得尖尖的,在耳廓上头夹着。
他把铅笔头取下来,又从腰间最小的那只布兜子里掏出了一张纸片子。
纸片子是废旧报纸裁的,巴掌大小,两面都有字。
他翻到空白边儿那面,拿铅笔头在纸上头记了起来。
“红糖五斤,鸡蛋三十个。”
他一边写一边点头。
铅笔头在报纸上刮出了细细的沙沙声。
陈拙继续往下报。
“第三样,小米。”
“小米要好的,要黄亮亮的那种,不要陈米。”
“十斤。”
老歪的铅笔头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珠子从报纸的边沿上方看了陈拙一眼。
十斤好小米在眼下这种年头,那可比红糖还金贵。
可老金就是能折腾到手。
“红枣。干的就成,不拘多少,有多少算多少。”
“黑芝麻、白芝麻都行,有一斤算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