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棉花嘛……旧棉花也行,只要不结坨子的,抖开了还蓬松的那种就成。”
“要个两斤差不多。”
老歪的铅笔头在报纸上飞快地划着。
他一边记,一边嘴里头嘟囔着。
“红糖、鸡蛋、小米、红枣、芝麻、棉花……”
他念到这儿,铅笔头停了。
他抬起头来,神色带着几分了然。
红糖、鸡蛋、小米、红枣,这几样东西用在一处,恐怕就是用来坐月子了。
老金到底是过来人,懂得多,心里有数这是拿去干嘛,拿铅笔头在报纸上又划了两道,补充开口:
“虎子,你听我的,再来点艾叶,晒干的,一把就够。”
“这玩意能在月子里头熬水擦身子使。”
“再就是粗盐,要颗粒粗的那种。”
“月子里头不能见凉水,拿粗盐炒热了装在布袋子里头,在肚子上敷着暖。”
“最后一样,灯芯绒的布头子。”
“不拘颜色,有多少算多少。”
“拿来给孩子裁尿布使。”
老歪说着,把这几样逐一记在了纸片子上。
“得。”
他把铅笔头重新别回了耳朵上。
报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腰间的布兜子里。
“我算是记清楚了。”
他拿手指头在布兜子上拍了一下。
“你要的这些东西,我三天后给你带过来。”
“你到时候要是回家的话,刚好一并带上。”
陈拙听到这话,心里头悬着的那根弦就松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也跟着舒展开了。
“歪哥,够意思。”
他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
“走,别急着走。”
“在老驿站里歇个脚,吃口饭再上路。”
“锅里头有现成的。”
老歪一听这话,两只眼珠子就亮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拿手在肚皮上拍了两下。
“早就知道虎子兄弟你手艺好。”
他的嗓门往上拔了半分,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馋劲儿。
“我正儿八经尝过你做的饭,还没几回呢。”
“这次好不容易咱哥俩在老驿站里碰上了。”
他拿手朝驿站外头的林子一划拉。
“在山里头,看着这景,怎么说也得好好喝上一杯两杯的。”
他拿手朝自个儿腰间最大的那只布兜子上拍了一下。
布兜子里头传出了一声闷闷的叮当响。
是酒瓶子碰着了什么硬物件的声音。
“酒我带了。”
他的嘴角往上一翘。
“散装的高粱烧,在这山里头喝,比城里头的瓶装酒还够劲儿。”
说完这话,他的神色又收了收,叹了口气。
“惬意惬意吧。”
“这日子不好过。”
“也就是虎子兄弟你这宽裕一点儿,还能弄着好吃食。”
他拿手朝山外头的方向摆了两下。
“你是不知道,如今外头紧着呢。”
“连国营饭店的灶台上,都见不着几滴油星子了。”
“我上个月路过白河镇,在那饭馆里吃了碗面条。”
“你猜咋着?”
他的两只眼珠子一翻。
“汤是清的,面是糊的,碗底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三两粮票加五分钱,就给我端上来这么一碗。”
他拿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碗口的大小。
“碗还没我巴掌大。”
陈拙听到这话,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
五九年的夏天,粮食减产的影响已经从村屯蔓延到了城镇。
国营饭店的灶台上没油,说到底是因为供应链上的粮油配额缩了。
在这种年头,能在山里头弄到一口正经吃食的人,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他没多说,只是拍了拍老歪的肩膀。
“走。”
“先吃饭。”
……
陈拙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老歪说的没错。
外头的日子紧,不光是一家一户的紧,是整条线上都紧。
从供销社的柜台到国营饭店的灶台,从山外头的集镇到山里头的屯子,粮食这根弦绷得一天比一天紧。
搁在这种年头,能在山里头弄到一口吃食的,已经算是老天爷赏饭。
他没多说,拍了拍裤腿上的碎草屑,跟老歪一前一后地往灶房外头走。
……
刚迈出灶房的门槛,一阵凉意就扑到了脸上。
陈拙抬头一看。
天色不知道啥时候暗了下来。
方才喝酒的时候,日头还搁在山脊线那头挂着呢。
这会儿,山脊线的上头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厚厚的,压在树冠上头,像是拿棉被蒙了一层。
紧接着,雨就来了。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淅淅沥沥的,细得跟牛毛似的。
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底下飘下来,落在空场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绿豆大的小坑。
泥地上很快就洇了一层水色,深一片浅一片的。
灶房门口的柴火垛上,桦树皮卷的表面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在暗沉沉的光线底下,像是撒了一把碎芝麻。
空场子上,原本还在忙活的流民们,一个个都停了手里的活儿。
老马手里的铁锤子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雨丝。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
“这雨又来了。”
他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把。
“也不知道这长白山的雨季到底啥时候过去。”
他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空场子边沿的泥地上。
泥地上的水洼子还没干透呢,上一场雨留下来的积水搁在低洼处,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听说山里头的屯子,地里面都绝收了。”
他拿铁锤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嗓门压低了半分。
“要是这雨再下下去,只怕是真要出事了。”
这话搁在空场子上转了半圈。
几个蹲在偏屋门口歇脚的流民听着,脸上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沉。
刚才陈拙回来的时候,这帮人还笑呵呵的。
可这会儿,雨丝一落,笑影儿就没了。
愁眉苦脸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也难怪。
这帮人从温泉村那头过来的,本就是逃难的。
搁在温泉村的时候,好歹还有个窝棚遮风挡雨。
可温泉村周围的地全泡了,庄稼烂在了地里。
往后的日子指望啥,谁也说不清。
眼下在老驿站这头帮忙干活,换口吃食,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事儿。
这雨要是再下下去,别说庄稼了,连山里头的野菜都要被泡烂了。
……
彭金善和彭银善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两兄弟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彭银善的脑袋往前探着,两只眼珠子看着从檐口上淌下来的雨水。
雨水顺着松木椽子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门口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的脸上木木的,不说话。
搁在平日里,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嘴,嘴巴子嘀嘀咕咕的,有说不完的话。
可眼下看着这雨,他的嘴就闭上了。
他的眼神里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跟他的年纪不大相称的那种担忧。
半大小子的脸上出现这种神色,搁在谁看了都心里头不大好受。
彭金善坐在旁边,也不吭声。
他的目光从雨幕上收回来,落在了弟弟的脸上,伸出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就那么轻轻地拍了一下。
“别怕。”
“虎子叔在。”
彭银善的眼神从雨幕上转了回来,落在了哥哥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头那层灰蒙蒙的担忧,像是被人拿手指头轻轻拨开了一层。
仿佛听到虎子叔几个字,就能亮堂起来。
他狠狠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