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在灶房门口的矮墙根底下。
雨丝飘到了他的袖子上,在粗布褂子的表面洇了几个深色的点。
灶房里头。
灶膛口的火重新拢了起来。
陈拙从仓房那头取了几样东西回来。
一小块腌好的野猪肉,在瓦罐子里头封了口的,拿手揭开盖子,一股子咸鲜味扑出来。
腌肉是半个月前的老货了,在瓦罐里头腌透了,肉的纤维已经收紧了,切出来是暗红色的薄片,在光底下能看见肉丝里头渗着一层盐霜。
他又从灶台底下的角落里翻出来一把干蘑菇。
干蘑菇是榛蘑,在山里头的阴凉处晾了半个月,水分抽干了以后,缩成了拇指肚大小的褐色卷片。
拿手在鼻子底下一闻,菌香浓郁,在舌尖上都能尝出鲜味来。
他把干蘑菇在粗瓷碗里头,舀了一瓢温水泡着。
水一浇上去,干蘑菇就慢慢地涨开了。
碗里的水从清的变成了淡褐色,蘑菇的菌香在灶房里头转了两圈。
腌野猪肉切了薄片,在铁锅里头用猪油煸了。
猪油是上回熬剩的油渣子底下刮出来的那点子底油,不多,勉强够铺一层锅底。
油热了以后,腌肉片下锅。
滋啦一声响。
肉片在锅底翻了两个身,肉香混着盐香就蹿了上来。
等肉片的边沿煸出了焦黄色,他把泡好的榛蘑连水带蘑菇一块儿倒了进去。
锅里头咕嘟咕嘟地冒了两下。
肉香、菌香、盐香搅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转了好几个来回。
老歪坐在条凳上,两只鼻孔朝灶台那头吸了两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虎子兄弟,就冲这味儿,你这株棒槌换得值。”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铁勺子在锅里头搅了两下,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撮山椒粒。
山椒粒是从溪沟边上的花椒树上摘的野生货,颗粒小,可在舌尖上一咬,麻得人直吸气。
锅盖盖上了。
灶膛口的火压小了半分。
焖。
在铁锅底下焖上一盏茶的工夫,肉和蘑菇就入了味了。
……
等锅盖揭开的时候,老歪的眼珠子已经直了。
锅里头的汤汁收了大半,浓稠的酱色裹在肉片和蘑菇上。
蘑菇吸饱了肉汁,涨得鼓鼓的,在筷子尖上夹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要掉又不掉。
陈拙把菜盛在了一只粗瓷大碗里。
碗在条凳中间。
旁边摆了两个苞米面饼子,是早上蒸的,在笼屉里温着,还带着热气。
苞米面饼子的表皮微微裂了口,露出里头淡黄色的蜂窝。
老歪从腰间最大的那只布兜子里掏出了一只扁瓶子。
瓶子是白瓷的,碗口粗细,塞着一截木塞子。
木塞子拔开了以后,一股子冲鼻的酒味就蹿了出来。
高粱烧。
酒是散装的,在瓶子里头晃一晃,酒液挂壁,沿着瓷瓶的内壁慢慢往下淌。
“好酒。”
陈拙拿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
酒香醇厚,在鼻腔里转了半圈,尾调带着一丝微微的焦糊味,这是小锅慢烧蒸出来的原浆才有的味道。
老歪咧嘴一笑。
“柳条沟子那头一个老酒倌儿,自个儿在家里偷摸酿的。”
他拿手指头在瓶口上弹了一下。
“这酒在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陈拙找了两只粗瓷酒盅。
酒盅是从灶台底下的碗柜里翻出来的,碗沿上豁了两个小口子,是旧货。
可刷干净了以后,在手里头也能使。
老歪倒了酒。
酒液从瓶口淌下来,落在粗瓷酒盅里头,清亮亮的。
两只酒盅在条凳上,酒液的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气泡。
老歪端起酒盅。
陈拙也端起了。
两只酒盅在条凳上头碰了一下。
叮。
粗瓷碰粗瓷的声音闷闷的,不脆。
可在山里头的这间灶房里,两个跑山的汉子对着一碗菜、两个苞米面饼子、一瓶高粱烧,这声闷响就够了。
老歪仰脖子灌了一口。
酒液从嗓子眼里头往下淌的时候,辣的。
辣味顺着食管一路烧到了胃里头,在胃壁上炸开了一团热。
他嘶了一声,咂巴了两下嘴。
紧跟着,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榛蘑。
蘑菇塞进嘴里头的那一瞬,菌香和肉汁在舌面上化开了。
鲜。
鲜得他的眉毛抖了一下。
“嘿。”
他拿筷子朝碗里头指了一下。
“虎子兄弟,你这手艺在哪儿都是好手艺。”
他又夹了一片腌野猪肉。
肉片在嘴里嚼了两下,咸鲜的味道混着高粱烧的辣,在嗓子眼里头搅了一圈。
“就这一口菜一口酒的,在城里头的馆子里都吃不着。”
他把苞米面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蘸了碗底的汤汁,塞进了嘴里。
苞米面的粗糙和汤汁的浓稠搅在一块儿,在牙缝里头嚼出了一层香。
他一边嚼一边摇头。
“在你这吃一顿,比供销社的点心票还值钱。”
灶房外头,傍晚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头漏下来,在空场子上拉了几道长长的影子。
雨势越发大了,在外面干活的流民,也进屋吃饭。
托着老金的福,今天他们吃了顿好的。
另一边,陈拙和老金两个人在灶房里头,一杯一杯地喝着。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碗里的汤汁被苞米面饼子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油花都没剩。
老歪把酒盅在条凳上,拿手背在嘴角上蹭了一把。
他靠在灶台的墙根上,两条腿往前伸着,脚尖微微往上翘。
“虎子兄弟。”
他的语气在酒劲儿底下,比方才松了不少。
“你媳妇的事儿,你放心。”
他拿手朝自个儿的胸口拍了一下。
“三天以后,我把东西给你带齐了。”
“缺一样,你找我算账。”
陈拙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他把酒盅在条凳上,咧嘴笑着拍了拍老歪的肩膀。
“歪哥,够意思。”
灶房外头,天色暗了下来。
空场子上的影子拉到了尽头,跟林子的暗色搅在了一块儿。
灶膛口的火光从灶房的门口透了出来,在空场子的泥地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两个人在灶房里头坐着,身影在火光底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粱烧的辣味在灶房里头转了好几圈,跟灶膛口的松木烟混在了一块儿。
在山里头的这间老驿站里,这一顿酒,够他们记上好一阵子了。
这种天气底下,灶膛口的火一烧起来,灶房里头暖烘烘的,连带着人的心里头也能松快几分。
老金酒劲上来,还想要开口的时候,老林子那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两个人的脚步。
伴着脚步声的,还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动静。
嗓门压着,在林子底下传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
“……东子,这雨又下了。”
“这下子咱们回去,只怕有得忙了。”
陈拙的耳朵动了一下。
又是东子?
瞬间,他的目光从灶房门口往老林子那头看了过去。
雨丝在林子的边沿织了一层灰蒙蒙的帘子。
帘子后头,两个人影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影也越来越清楚。
头一个出来的那人身量中等,肩膀不算宽,可腰板挺得直直的。
后头那个高个子王建华先是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当来到老驿站不远处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在老驿站的门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
“嘿?!咱长白山里头还有老驿站?关键是这老驿站里头还有人?!”
话刚说完,他的鼻子就往灶房那头抽了两下。
灶房里头的松木烟味混着方才炒菜剩下的那丝油香,顺着门口飘了出来。
“这里居然还能做饭吃?”
“这人瞧着还不少,都能在这吃饭?”
“还有那么多粮食?”
“东子,我咋不知道长白山里头还有这号地方?”
王建华嘴里一连串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陈振东听着他身后这通嚷嚷,回过头,拿手在王建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给我少说点,老驿站搁在眼前摆着呢,还用得着你说?”
陈振东收回了看王建华的目光,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灶房门口的矮墙根底下,站着一个年轻后生。
就在陈振东的目光落在陈拙脸上的那一瞬。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在陈振东自个儿的心里头,那一瞬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后生的脸,有几分面熟。
可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说不上来。
是眉眼?
不像。
后生的眉眼跟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号。
是轮廓?
也不全是。
可就是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搁在他心底一晃而过。
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还没看清楚,就散了。
这种熟悉感在他的心里头只停了一息。
一息过后,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在山里头跑了这些年,见过的脸多了。
面熟不面熟的,搁在脑子里头转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不想。
他收拾了神色,朝陈拙那头迈了两步。
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站定了以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笑了笑。
“小同志,你们这儿可不可以借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