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后生要是跟他一个辈分,那岂不是……差辈儿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又莫名其妙了一下。
差辈儿了又怎么着?差谁的辈儿?他在乎啥?
他自个儿也答不上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头一闪,就跟方才那丝面熟感一样,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把这茬岔了过去。
陈拙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水獭皮。
他看着陈振东和王建华这一唱一和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那股子说不清的亲切感再次浮现出来。
他把水獭皮搁在了炕沿上。
没硬塞,也没多劝。
“行,那你们先歇着。”
“等明儿个一早,雨停了再走。”
他拿手朝偏屋的火炕一指。
“炕下头的灶膛我再添两根柴,夜里头不会凉。”
“苫布搁在炕头上,不够了就跟我说。”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往灶房那头走了。
……
夜深了。
老驿站的偏屋里头,火炕底下的灶膛还烧着。
炕面上暖烘烘的。
陈振东和王建华躺在炕上。
苫布搁在身底下垫着,粗麻的布料搁在皮肤上粗拉拉的,可比洞子里头那张潮得能拧出水来的铺板强了一百倍。
王建华几乎是脑袋一沾炕面就睡着了。
鼾声起来得快,呼噜声跟拉大锯似的,在偏屋里头嗡嗡地转。
陈振东没睡着。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
目光搁在松木板的屋顶上,屋顶的板缝里头透着一丝极细的光。
那是灶房那头的火光,从板缝的缝隙里头渗过来的。
外头的雨声小了一些。
雨打在松木板的屋顶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拿细砂子在木板上轻轻撒。
他的脚搁在炕沿外头,没盖苫布。
泡烂了的皮肤搁在空气里头透着气,溃口上那层火辣辣的疼,比方才减了几分。
炕面的暖气从腿弯那头一路往下透,透到了脚踝,在疼的边沿上裹了一层暖。
他的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他侧过头,往炕沿那头看了一眼。
水獭皮还搁在炕沿上。
深褐色的皮面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
第二天。
天刚擦亮。
雨停了。
空气里头带着一股子雨后特有的清冽。
松针上挂着水珠子,在晨光里头一闪一闪的。
泥地上还湿漉漉的,脚踩上去,鞋底吧唧吧唧地响。
老驿站的空场子上,两个人影已经在忙活了。
陈振东蹲在柴火垛旁边。
他的面前横着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段子。
手里攥着一把铁斧子,斧头是钝的,刃口上豁了两个小口子。
可搁在陈振东的手里,这把钝斧子照样使得顺溜。
他把松木段子竖在泥地上的一截粗木墩子上,左手扶着,右手抡斧子。
斧子举过头顶,往下一劈。
咔嚓。
松木段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口整齐,木茬子白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松脂的清香。
他把劈开的两半搁在旁边码着,又竖起一截新的。
动作利落,一下一截,不带一丝犹豫。
他们在部队上头劈了多少年的柴,手里的力道和角度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王建华蹲在空场子的另一头。
他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在空场子上呱唧呱唧地扫着。
昨晚的大雨把空场子上冲出了几道浅沟,沟里头积着碎叶和泥渣子。
他拿扫帚把碎叶和泥渣子往空场子的边沿扫,扫出了一小堆。
扫完了以后,他又拿铁锹往浅沟里头填了几锹泥,拿脚踩平了。
他的解放鞋踩在湿泥上,鞋底吧唧响,留下了一串脚印。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干各的。
动作默契得很。
在部队上头待了这些年,起早干活这件事儿,不用谁吆喝,身体自个儿就动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早就浸透到骨头里了。
可他们没想到,有个人比他们起得还早。
灶房里头。
灶膛口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铁锅搁在灶眼上,锅底下的松木柴噼啪响。
陈拙蹲在灶膛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面团。
面团是苞米面掺了一点子白面揉出来的,黄白相间的颜色,揉得光溜溜的。
他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手掌压了两下,压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圆饼。
圆饼的厚薄匀称,搁在手里头掂一掂,沉甸甸的。
铁锅里头刷了一层薄薄的荤油。
荤油是上回熬猪板油剩下的油渣子底下刮出来的,不多,就够在锅底抹一层。
油热了以后,面饼贴上去。
滋啦一声。
面饼的底面在铁锅上一碰,就冒出了一股子焦香。
苞米面的粗糙和白面的细腻搅在一块儿,在热油底下煎出了一层金黄色的壳。
壳子脆的,拿筷子一戳,嘎嘣响。
他一口气烙了七八张。
烙好了的饼搁在一只竹笸箩里头摞着,一层压一层的。
饼面上冒着细细的热气,焦香味在灶房里头转了好几圈。
……
陈振东劈完了一摞柴,把铁斧子靠在柴火垛上。
他拿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汗,转过身来,鼻子就闻到了灶房那头飘出来的香味。
带着焦香味和油香味中,还裹挟着苞米面特有的那种甜丝丝的气息。
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顺着晨风从灶房门口飘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头走了。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灶房里头,陈拙正蹲在灶膛口。
后生的侧脸搁在灶膛火光的映照底下,半明半暗的。
他的两只手在案板和铁锅之间来回地忙活着,压面、贴饼、翻面、起锅。
他的动作熟练得很。
一看就是在灶台跟前蹲了不知道多少回才练出来的手上功夫。
陈振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泛起了涟漪。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迈步进了灶房,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了一声闷响。
陈拙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
“起了?”
他拿手朝竹笸箩里头的饼一指。
“洗把脸,吃饼。”
“烙了不少,管够。”
陈振东没接话。
他走到了灶台旁边,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陈拙忙活的背影上,忍不住就开口追问:
“小同志,你在家里头……也一直这么忙活?”
陈拙把最后一张饼从铁锅里头铲了出来。
饼搁在竹笸箩里头,底面金黄,上面的苞米面壳子微微鼓着,冒着热气。
他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起身来。
“也不算辛苦。”
他把竹笸箩端到了条凳上,拿手朝饼摞上一指。
“吃吧。”
他自个儿也在条凳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拿起一张饼,掰成两半。
饼壳子咔嚓一声裂了。
里头的面瓤子暄乎乎的,冒着热气。
他把一半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
嚼着嚼着,他开口了。
“我爹走得早。”
“家里就我娘和我奶。”
“两个女人拉扯一个半大小子,在屯子里过日子。”
“我要是不勤快些,那岂不是活全让娘和奶干了?”
“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陈振东手里攥着一张饼。
他的手指头在饼的边沿上微微捏着,指甲盖发白了。
陈振东的目光落在陈拙的侧脸上。
伴随着目光逐一描摹他的眉骨、鼻梁、下巴线条,那一丝面熟感又从陈振东心底冒了上来。
陈振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小同志。”
“嗯?”
“你爹……是做什么的?”
陈拙把手里的半块饼搁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
“听我娘说,我爹也是当兵的。”
“在部队上的时候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还小,啥也记不住。”
陈振东看着陈拙,眼神悠悠,似乎在看向一位亲人:
“我也有个儿子,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