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听到这话,手里拿着面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由得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了陈振东的侧脸上,有些好奇地开口:
“你还有个儿子,而且听你这意思……你儿子居然还跟我差不多大?”
陈振东咬了一口手里的面饼子,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嚼着嚼着,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记忆里头的某个角落再度被这股熟悉的味道轻轻撞了一下,家的味道再度伴随的尘封的记忆,再度汹涌袭来。
陈振东忽然意识到,在望天鹅防空洞的时候,他是带队的,在洞子里头,他是三十多号人的主心骨。
作为主心骨,在平常更多时候,他的脸上只能是坚定和执着,不是不想,是不能有其他的表情。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下去。
可他刚强了大半辈子,在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年轻后生的面前,他已经失态了不止一次了。
先是那丝面熟感让他愣了神,后是故人、长辈这两个字让他心口一酸。
再到方才这一口面饼子,差点把他的眼眶烫红了。
一次两次还能搪塞过去,这么三次四次的,对于陈振东来说,已经算是失态了。
陈振东定了定心神,心底清楚,按照保密条令的要求,他不应该跟陈拙这样的人有太多的牵扯。
虽然陈拙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可从老驿站灶房里头的存粮就能看出来,苞米面、白面、荤油、腌肉,这些东西压根就不是山里头能自给自足的。
他跟山外头有来往,而且来往的路子不窄。
在运材道上开一间大车店,公社特批的转运站,过路的车辆要在这儿歇脚、加水。
这种地方,于保密的角度上看,就是一个信息的交汇点。
进山的车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车上拉的是什么,在大车店歇一趟脚的工夫里头,有心人能看出不少东西。
他不是怀疑陈拙。这个后生的眼神干净,做事敞亮,心眼子在明面上。
可纪律就是纪律。
在保密条令的铁律底下,好人和坏人不是区分的标准,能不能接触,才是。
想到这儿,陈振东站起了身,他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朝灶房门口外头的空场子上看了一眼。
王建华正蹲在空场子边沿的柴火垛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撸起了袖子,露出两条晒成了小麦色的胳膊,正拿斧头在木墩子上劈着柴呢。
斧头起落之间,松木段子咔嚓咔嚓地裂。
木茬子白生生的,松脂的清香从裂口里头冒出来,陈振东见状,就朝他招了一声:
“华子。”
王建华抬起头来,拿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汗。
“咋?”
“咱啥时候走?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拿手朝天上指了一下,就见东边的山脊线那头,云层的边沿泛着一圈灰白,看着天色,似乎待会是要下雨的样子,陈振东也是这么说的:
“我怕待会儿又下雨,趁眼下天还亮着,咱现在就走,你觉得咋样?”
王建华的嘴巴张了一下,有些没想到就算要走,陈振东居然这么突然就开口了。
心中想着,他嘴上就不由的开口:
“啊?东子,咱们这么快就走啊?不再等——”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陈振东的目光从灶房门口朝他这头扫了一眼。
王建华的嗓门顿时就转了调:
“走走走!”
他把铁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搁,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早就想走了!”
他的嘴巴说着早就想走,可脚底下往灶房那头走的时候,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灶台上扫了一眼。
灶台上的竹笸箩里头,还剩着两张面饼子。
饼子的底面焦黄,在晨光里头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硬生生把这股子压根就没法消下去馋意压住,这才走到了灶房门口,转过身来,看着陈拙:
“小同志啊,昨天到今天,多谢你费心照顾了,以后有机会……”
他的嘴巴在“有机会”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后半句话想要说出口,却怎么也张开不了嘴。
以后这两个字在他们的处境底下,太虚了,洞子里头的日子是按天算的。
明天能不能活着看见太阳,谁也不敢打保票。
想到这里,他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我是说,如果往后咱们还能碰上的话,我指定还到你这儿来歇歇脚。”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目光从王建华身上转过去,落在了陈振东的脸上。
陈振东站在条凳旁边,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方才那层说不清的柔软和恍惚,眼下已经被一层军人做派压了下去。
可陈拙的目光落在他有些浮肿的身上,心中不由的一动。
他招呼了一声,让陈振东还有王建华在门口等一等,就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脚步利落地往外走。
走出灶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拐了一个弯,往仓房后头的地窖口那头去了。
地窖口的木板还盖着,木板上压着那块石头,他搬开石头,揭了木板,踩着窖壁上的脚窝下去。
地窖里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腌菜混在一块儿的咸涩味,靠墙的一侧码着几棵白菜。
白菜是入秋前从屯子里头带上来的,在地窖的阴凉处搁了些日子,外头的叶子蔫了两层,可里头的芯子还硬实着,拿手一捏,嘎吱嘎吱地响,另一侧搁着一小筐黄瓜。
黄瓜是老驿站后头那片山坡上种的。
坡地朝南,日头照得足,黄瓜秧子攀在木架子上,结出来的黄瓜条子粗壮,瓜皮上的白刺还扎手。
他蹲在地窖底下,拿手在白菜和黄瓜上掂了掂,白菜两棵,黄瓜七八根。
这些东西放在一块儿,分量倒是不轻。
他把东西抱到了窖口底下的石板上,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两棵白菜、七八根黄瓜,这些东西在他自个儿手里头,不算什么。
可在陈振东和王建华的手里头,这就是一个麻烦。
他们两个是有纪律的人。
昨天那块水獭皮,陈振东推了又推,到最后在炕沿上也没拿走。
眼下要是把这一堆东西往他们面前一塞,十有八九还是要推。
而且就算推不过去收了,这么大一包东西在手里头拎着,走在运材道上,万一碰见了什么人……
想到这里,陈拙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两棵白菜掰掉了外头的蔫叶子,挑了小的那一棵,放在旁边,而大的那棵则是放回了原位。
黄瓜从七八根里头挑了四根,个头匀称的,瓜身直溜的,在手里头掂了掂,加在一起,拢共两三斤的分量,虽然不重,但也不算少,多少算个心意。
再出来的时候,陈拙的目光落在了偏屋那头的炕沿上,就见昨晚在炕沿上的那块水獭皮,还在原位,上面深褐色的皮面,在晨光里头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陈振东还是没有拿。
陈拙看着那块水獭皮,嘴角抿了一下,迈步进了偏屋,把水獭皮从炕沿上拿了起来。
他把水獭皮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苫布包袱的最底层。
白菜和黄瓜压在上头,从外头摸,就是一包菜蔬的手感。
谁也摸不出底下还压着一块皮子。
……
他抱着包袱回到了灶房。
灶房里头,陈振东已经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