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便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头那一颗,领口板板正正的。
裤腿上的灶灰拍干净了,绑腿重新缠了两道,一圈压着一圈,缠得紧实。
在谁面前看,都是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军人。
王建华站在他旁边,帆布挎包已经挎到了肩上,挎包的带子在胸口前头交叉着,拿手拽了拽,拽紧了。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要走的神色。
陈拙把手里的包袱往前一递。
“两位同志,路上带着。”
陈振东看见了包袱的缝隙里头露出了半截白菜叶子和一根黄瓜的尾巴,见状他连忙就摆手:
“不行不行。小同志,咱们无功不受禄。”
他拿手在面前摆了两下,摆得坚决。
“这、这这这……这真不成啊!”
王建华在旁边看着,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语重心长道:
“小同志,其实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能猜出来,我们是什么人了。”
“我们是有纪律的,真不能拿东西。”
陈拙却笑了笑:
“两位同志,我也不跟你们扯什么虚的,弯弯绕绕的。”
“你们可以去查我的家底,我家里是烈属,是正儿八经的军人之家。”
“所以我对你们这样的人,始终都很敬佩。”
“你们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吃的什么苦,受的什么罪,我不问。”
“可我心里头有数,你们有你们的纪律。”
“可我把东西给你们,不也正是鱼水情的体现嘛。”
说到这里,陈拙咧嘴一笑,拿手在包袱上拍了一下。
“就这么一棵菜、几根黄瓜。”
“在山里头的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来的东西。”
“值不了几个钱。”
“你们带上,在路上啃两口,比空着肚子赶路强。”
陈振东的嘴巴动了一下,他想拒绝。
可烈属这两个字在他的胸口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让他的拒绝怎么也蹦不出来了。
就在陈振东犹豫的当口,陈拙又开了口。
“我是真觉得您像我家的一位长辈。”
“我的长辈已经不在了。”
“我把东西给您……就当给我一个尽孝的机会吧。”
这句话在灶房里头,声音不大。
可在陈振东的耳朵里头,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的心尖上弹了一下。
“这……”
一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头。
后头的话跟堵了似的,怎么也蹦不出来。
就在这个当口,王建华急的直接动了。
他一把从陈拙手里接过了包袱,动作快得很,在陈振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包袱已经在了陈振东的胳膊上。
“东子,要我说,你就收了吧。”
“回头政委那头,我帮你解释。”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
说到这儿,王建华的目光从陈振东脸上扫了一下。
陈振东低头看了看在胳膊上的包袱。
苫布裹着的菜蔬在胳膊弯里头,沉甸甸的。
那点分量在旁人手里,也就两三斤的事儿。
可在他的胳膊上,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拙。
后生站在灶房门口的晨光底下,轮廓被勾了一道亮边。
陈振东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息。
他没再推辞了。
他把包袱往胳膊弯里头紧了紧,嘴巴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谢了。”
王建华在旁边没吭声,他跟陈振东对视了一眼,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陈振东的目光里头,除了那层说不清的感慨,还多了一丝极淡的了然。
王建华心里明白,东子想的跟他想的是一回事儿。
这个后生这在这条运材道上开着大车店,过路的车辆要在这儿歇脚。
他们虽然不能白拿群众的东西,可回头到了军区那头,跟后勤上打一声招呼,让往后走这条运材道的补给车,经过老驿站的时候多停一停。
加水也好,歇脚也好,给这个大车店行些方便。
在明面上,这是后勤车辆的正常停靠。
在暗里头,这是一份还不了的人情。
两个人一个字没说。
可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
空场子上。
陈振东和王建华站在老驿站的门口。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了出来,把老林子的树冠镀了一层金。
空气里头带着雨后的清冽,松针上的水珠子在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陈振东把包袱夹在了胳膊底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站着的陈拙。
后生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褡裢的带子里头,脸上带着笑。
可在陈振东的眼里头,那一弯的弧度,跟记忆里某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重合了一瞬。
他的心口又动了一下,他朝陈拙点了点头。
“小同志。”
“保重。”
陈拙也点了点头,咧嘴就是一笑:
“咱也别整的跟以后见不到面似的,都在一个山里面,往后说不定……咱们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